同样令人心绪难安的还有盛思白,严肃的句号让小姑娘的童年比任何一人都要结束得早。
如果能早点遇见她,昭然一定会带着她去泥地里滚,去爬树去捞鱼。
她知道,小孩子是不需要懂事的。
可惜晚了。
又往前走了一截,路过周流的时候她本想装作不认识。但没曾想周流转过头朝她点头笑了笑。
昭然诧异。
原来他也有如此心静不争的一面。
昭然也点点头。
一念动,白孽生。他这一辈子也够精彩了。
遇到沈庄时,昭然都准备好要说的话了,把沈道的情况一一向他报备了下,并估算着这队伍前进速度之慢,说不定他还能等到沈道老死的时候,两兄弟再见一面。
他们这一生的经历,像是一场漫长持久的雨,还好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向前,似乎打着伞也能忍耐过去。
但昭然对他们仍有些莫名的愧疚,为这世道的不公平,为所有人欠他们的一句道歉。
沈庄释然地说:“也许英雄不问出处,但其实还是要看来路的。好在,别人怎么评论我,对我一点影响也没有了。”
她不能改变这世间的规则,摆平每个人心里的偏见和虚伪。
她对此,只能惋惜和感到无力。
最后遇见皇后的时候,昭然心里一紧。
她没有看见闻启。
那一瞬,她像是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站在天堂和地狱之间。
她在寻找自己的欲望,却频频踩空。
忽然才发现人就是欲望本身。
其余一切都是虚无。
“皇后。”昭然的声音都有些抖,“闻启呢?”
皇后笑道:“见着我第一句就说这个啊,白养你了。”
她说着用一根手指在昭然额间点了下。
“你来找他是什么意思?以命换命吗?”
昭然惊讶她竟然知道自己的想法,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可以分他一半我的阳寿。”
她垂着头,听见皇后叹了口气,“昭然啊,值得吗?万一他以后变心怎么办,万一你后悔,你们以后还能面对彼此吗?这可不是小事啊。”
昭然当然知道这些变数,还有种种利益权衡和条条框框,加一分减一分的,似乎永远都算不完。
但这些都抵不过——
“我愿意的。”
生来是个人就难免会做错些事,比如赌气离家出走,比如把邻居的小孩暴揍一顿,比如和爹娘吵得不可开交。
比如爱上终究会分离的人。
“闻启,你在吗?”昭然回头对着空旷的黑暗喊,“我无论如何都会带你走的,哪怕耗死在这里,宫里的事我都交出去了,我能等你!”
她茫然地看了一圈,又道:“你不回应我就当你听见了,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话还没说完,昭然腰间的葫芦忽然开始剧烈震颤。
然后嘭的一声,盖子脱落,里头大片大片的生魂都涌了出来。
昭然暗叫糟糕,是这里阴气太重,引得他们躁动不安。
都是些怨气不浅的战士,她没把握能再次收回去。
昭然也不知道在往生道上将生魂放出来会是什么后果。
她只将手扶上了腰间佩剑。
皇后伸手拦住她,对她摇摇头。
随即,她们看着那黑雾腾空聚集,又从中慢慢走出一个个将士。
皇后身后带了一群太阳河死者的生魂,本都了无生气的,此时见了黑雾中的人忽然躁动起来。
个个都将眼前碍事的湿发给撇到脑后,露出泡得苍白的脸,仿佛看见什么新奇的东西。
“爹!”
其中一姑娘对着雾里叫道。
昭然瞬间明白了。
万里征战人未还。太阳河的居民就算被淹在水里,又哪敢独自离去。
他们还有家人没回家呐。
他们也许被周流控制了不得脱身,但也从来没想过就此离开。
他们是战士们的亲人朋友,一直都守在那里啊。
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
随着一对对的家庭重新相聚,当然会也剩下一些落单的将士和失落的妻女。
剩下的人沉默地凑在一起,不敢高声语,轻声相互打探着亲人的状况。
过了好一会儿,寒暄完毕后,所有将士忽然朝着一草垛的方向齐齐单
膝跪下。
“将军!”
将军?
昭然也看过去,这草垛难道是将军成的精?
忽然那草垛动了动,从中笑呵呵站起一个人。
是闻启那个王八蛋!
竟然在躲她。
她刚才没看见他,差点都要哭了!
……王八蛋。
只是,看着整齐划一的将士,她忽然才发现这些原来是北庭闻启的麾下。当初不知底细全给带了回来,竟然最后大水冲了龙王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