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颢思考须臾,“我和他都是孤儿,不清楚自己的来处......只在许多年前听他提过一句,他曾有一个孪生兄长,但我担心其已不在人世,没有多问。”
宋撄宁心念一动,某个离奇的猜想倏然产生。
“你回去之后,务必稳住崔氏,朕会给你一份手谕,称留崔相在宫中,府上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敢问陛下......”崔颢斟酌着开口,“公子他怎么了?”
符染在一旁答道:“崔岐带着崔中书与陇右的来往信件,在政事堂‘不慎’掉出。”
“陛下!公子他绝无、他虽然曾经......但他现在——”
“朕知道。”宋撄宁打断了他的话,“回去之后,将一切可能招致祸患的东西全部销毁。”
“是。”
崔颢走后,殿中恢复了静默,正逢新岁,家家户户都在团聚庆贺,大邺的佳节都不禁烟火,隐隐能听见火花轰然的声响。
屋檐上的雪簌簌地落下,瓶中的梅花在灯下艳得如血一般,宋撄宁撑着头,等待着隐卫调查的结果。
枯坐一夜。
天明之时,她怔怔看向窗外,轻轻地问:“雪这样大,牢中应是很冷吧?”
说完,又自嘲地笑了一下:“是朕糊涂。”
刑部天牢,能活着出来已是幸事,哪还顾得上什么冷暖与否。
好在宋撄宁安排的宗茗审理此事,她面冷心热,不似何毓手段残酷,加上有帝王特意提醒,崔望熙应能得到些照拂。
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触之有些粗糙,她接过宫人们递来的热茶,一瞬竟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崔望熙竟能这样牵动她的心绪了吗?
挂起那他亲笔所绘的画时,宋撄宁不过想以此试探,攻一攻这位冷面权臣的心。
她成功了。
可往后种种,似乎与最初的最初渐渐偏离。
崔望熙懂她留恋红尘自在,也懂她志在社稷山河。
宋撄宁眼前浮现许多画面。
她记得东都繁华似锦,千灯胜星河,记得天香楼上,崔望熙故作正经地说,君臣同乐。
也记得他指着舆图郑重向她许诺,誓取河南,不动干戈。
只求她信他。
也记得平祥街事发后,证据一应指向他,宋撄宁质问无果,只能无奈下令禁足,听到那句,帝王多疑,君心难测。
子昭。
那时,崔望熙大概很难过吧。
宋撄宁的目光再度落在瓶中梅枝上,不久前,二人还坐在这里谈笑。
他故意不着痕迹地说自己雪夜摘花,她看破不说破,也故意顺着他,关照他。
而今,咫尺天涯,一念生死。
隐卫带着一身风雪快步赶回向她汇报,在彻查了崔岐的人际来往和住处后,发现了他定期去茶楼与旁人联络的线索,还有一干伪造的逾矩之物,已经原地销毁。
“和他联系的人,是谁?”宋撄宁压抑着怒气,镇定地问道。
隐卫低下头:“属下无能,只知是朝中一位大臣,且官职很高,每月固定在茶楼与崔岐会面。”
“朕的朝中,竟能藏着河西的人,且这么久,都没露出破绽?”她气得发笑,敲了敲桌子,“没有打草惊蛇吧?”
隐卫连连摇头。
“官职很高......”她将政事堂的重臣细细梳理,但一无所获,无意瞥了一眼弹幕,只见那些文字微微闪烁着,似是有些模糊,再定睛一看,又恢复了正常。
宋撄宁无暇去管它可是出了什么问题,语速飞快地吩咐:“政事堂中,四品以上的朝臣,今起开始留意他们的动向。”
“透露一些崔相惹怒了朕的消息出去,观察众人作何反应。”
“传令刑部,加强天牢的看守,保护好崔相和霍将军的安危。”
此时此刻,若崔望熙与霍昇死在牢中,恐怕也只能落个“畏罪自尽”的名头,崔岐背后之人,一定是想让他们坐实了谋逆罪,削去宋撄宁两大助力。
“何毓那里,问得怎么样了?”
“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宋撄宁看了看天色,“去天牢看看。”
“圣人!”符染担忧不已,“先吃些东西垫垫吧,身子要紧。”
她应了一声,端起送来的燕窝粥匆匆用了几口,便出发往天牢赶去。
崔望熙是朝中重臣,涉及这样的大案,连宋撄宁也不便去探视,但是崔岐,还是想见便可以见的。
牢中一片幽深漆黑,潮湿阴冷,伴随着经年不散的血腥气,最深处的那件牢房有说话声传来。
何毓见帝王驾临,扔下手中的东西前来行礼。
宋撄宁看了一眼崔岐,微微皱眉。
“何毓,你什么时候这样心慈手软了?若是不能做,朕叫旁人来。”
何毓眼皮一跳,连忙道:“臣原以为他是崔中书的属下,所以没敢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