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之时,帝王下诏,命陇右行省率兵讨伐逆党欧阳禹,霍昇为主将,其弟霍充为副将。
后有陇右、京畿相连,前有江南、剑南做拦截,欧阳禹很快便被困于自己地界,初露颓势。
宋撄宁翻阅着山南来的军报,晃着手掌扇风,案前的冰鉴散发着缕缕寒气。
夏夜闷热,繁星璀璨。
“霍昇果然是个人才......他早些打下山南,朕刚好要巡幸江南行省,可以在玉华宫避暑。”
符染带着几张信件走来,放在案边,接过宫女手里的扇子,轻轻摇动。
“阿染?朕不是说你不必——”她撕开信封,蓦然顿住。
是杜年的来信。
她去往河西行省许久,一直未有发现,今日忽然传了信,证明她找到了独孤炽的相关消息了。
宋撄宁坐直身子,缓缓展开书信。
“独孤未死,血脉蛰伏多年,与贺兰错结盟,欲复旧朝。”
“但河西境内安宁,无练兵蓄粮痕迹。”
她将信纸按在桌上,回想着独孤王朝的结局。
都城被破,自焚而亡。
究竟是真的性情刚烈倾族殉国,还是虚张声势,以图来日?
“现在、不,明日吧。”她看了看天色,已经很晚了,“明日宣崔相来紫宸殿。”
第20章 惊梦
◎原来她早就知道◎
月华满地,树影婆娑。
屋内点上了安神香,这是帝王见他近日神色颓倦,体谅他操心国事劳苦功高,特意赏下的。
可崔望熙不敢直言......他非难以安寝,而是一闭眼,便能见到重重陌生而真实的景象。
梦中有战火纷飞,有冷窗孤寂,甚至有......亲信背叛。
今日又会见到什么。
罗帐纱帘垂落卷拂,桌上一台未熄的烛火漾出模糊的光,他紧锁眉头,终是起身吹灭。
一室归于黑暗。
他细嗅着宋撄宁给的安神香,渐渐舒缓了身躯。
......
思绪仿佛陷入泥沼,难以自拔。
浓重的药味混着血腥气钻入鼻间,眼前是极为简陋的褐色床帐,身下被褥亦是粗糙,崔望熙仰着头不敢动弹。
他知道这是什么时间了。
是上次返回京畿的路上,意外发现行军路线被暴露,身边之人背叛了他,向敌人私自传递了军机。
他因此中了埋伏,折损兵马无数,自己亦是坠崖重伤,昏迷许久。
“大人。”崔岐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眸光飘浮不定,很是紧张:“京畿......出了事。”
崔望熙慌忙问道:“发生了什么?”
“前朝大军攻破京畿防线,已入......大明宫。”
前朝大军?
为何梦中如此离奇?
京畿内有谢翼和十六卫,城门亦是重兵防守,不可能轻易告破的。
他倏然有了不好的猜*想,叛军入大明宫,那——
“宋撄宁呢?”
崔岐露出一副凄惨的神情:“......大人请节哀,陛下她,她已经......驾崩殉国。”
一口腥甜直冲喉间,崔望熙伏在床边,重重咳了几声,又无力地躺了回去。
宋撄宁驾崩?
怎么可能呢?
她那样聪慧,运筹帷幄,身侧的隐卫时时守护,御林军也是精挑细选而来。
她怎么会死,她的朝臣、军士,傅善平王寒英他们,都没有保护她吗?
“是谁?”崔望熙无力阖着眼睛,“前朝大军,是谁统领的,是谁杀了她?”
“独孤炽。”
梦醒,冷汗涔涔。
前朝独孤氏,死灰复燃,攻入京畿,杀了撄宁。
无暇深思接连几日的诡异梦境,他呼吸急促,连指尖都不住发抖。
崔望熙匆匆忙忙披衣起身,胡乱梳好头,不及换上官袍朝服,对院子里值夜的家奴呼了声“备马”便快速往前走。
应是想到了什么,又折身回去取来一枚金灿灿的令牌,在府门口牵过马,掀袍而上,快速往宫门口奔去。
哒哒马蹄声回荡在寂静的街道上,大邺宵禁极为严苛,夜间巡视的虞候刚要命人上前,却看见来者举着一枚扁平的金色令牌,冷冷道一声:“圣人信符”,便快速策马而过。
直至他走远后,一个小卒才悄悄问了句:“那是中书令大人吧?这么晚入宫是不是要出事了?”
虞候连忙低喝,止住他的话:“不得妄议崔相。”
夏夜闷热,崔望熙却觉无边森寒,打更的声音遥遥传来,敲击着他的心口。
宫门早已落锁,他持令牌通过了一道道检查,终于顺利入了大明宫。
沿宫道往里,站在了紫宸殿阶前。
宫女内侍们诧异地看着他,低声劝阻:“圣人已经睡下,崔中书请回吧。”
崔望熙摇摇头,几缕发丝搭在脸侧,额上浮着一层薄汗,一路策马而来,掌心勒出了深深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