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就职后初次拜见帝王,深深埋着头,等着女帝发话。
“霍爱卿请起。”
宋撄宁端起崔望熙送来的白梅茶,在鼻前轻嗅。
清雅悠远,她轻轻抿一口,苦涩伴着凉意,随之而来便是浓浓的梅香。
“崔相好手艺。”
崔望熙眨了下眼,藏住几分悸动,“谢陛下夸奖......是臣的荣幸。”
“崔相考虑的如何?还有......霍将军?”她捧着茶,又饮啜一口,很是喜爱这个味道。
“圣人宽和英明,是社稷之福。”
“崔望熙,少讲些空话——你从前敢夜入大明宫诘问朕,现在怎么吞吞吐吐?”
“是。”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某种决心,“圣人,撄宁,我不会......”
霍昇匪夷所思地瞄了他一眼,习惯性地想去拨弄刀柄找些安全感,摸到腰间才觉空荡荡。
宋撄宁转而问另一个人:“霍爱卿?御前不允刀剑,可是不习惯?”
“臣、臣不敢。”
“怎么,以为朕要你上缴兵权,留驻京畿,自此只能做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宋撄宁抽了本折子递给他,“这是傅相上奏的,霍将军拿去一观。”
霍昇不动声色地示意崔望熙,却见他微微点头,才放心看了下去。
“这、欧阳禹早有......”霍昇连忙刹住话,不经意间望到了帘后墙壁上,一幅美人画,画技超群,粉紫色的花树下,美人
神态眉眼都被细细描过,可见作画之人极为熟悉那个女郎。
而那画上之人......分明是眼前的帝王。
且他目力过人,角落里的“撄宁”二字,更叫他有些心惊。
谁敢这样直呼女帝名讳,甚至女帝还将此画挂起来赏玩——不过他旁边倒正好有一个。
第19章 亲疏
◎挺拔的身姿蓦地显出几分无助来。◎
“霍爱卿在看什么?”宋撄宁故作不解,起身走到画前。
“是在看它吗?”
隔着珠帘,可以看见女帝发间的龙簪凤钗闪着熠熠光华,金碧交错,象征着权势与尊位。
“霍爱卿好奇,不如走近看看?”她出言相邀,“崔相呢?怎么不过来?”
听出她话间的逗弄与狡黠,崔望熙恍如回到了几年前,在长乐门外,见到了悄悄出宫的皇太女。
少女搪塞了门口的守卫,迫不及待地坐上马车,奔向宫外。
她一如延嘉殿初见般美丽生动,与他,与这幽深的甬道,高耸的宫墙格格不入。
皇帝与镇国公都是严肃的人,竟会育有这样的小女郎吗?谢太傅不会责罚她吗?
崔望熙心底有些许羡慕,些许向往。
崔家处处讲究规矩森严,连喝口茶水都要求姿态优雅,不疾不徐,而他是这一代最受期望的子嗣,言行举止,皆按照他们的意愿在生长。
宛如一尊雕塑,冷冰冰的,毫无生气。
连那一日他向父亲提起,想在窗边种一株紫薇花,都被毫不留情地驳回,直言玩物丧志,莫叫花里胡哨的东西分去他的精力,侍弄花草不是他该做的事,让他牢记自己的身份。
身份吗......
崔望熙不解,他难道还能比皇太女殿下更尊贵?
好在后来,他在朝中地位愈发举足轻重,年纪轻轻便官拜三品,崔氏也逐渐被他所掌握,他终于肆无忌惮地将心爱的花儿搬入了自己的园中,日夜相伴。
无人敢出言置喙。
“崔相?回神——”宋撄宁朝他招招手,一旁的霍昇正挤眉弄眼提醒他。
“圣人这幅画......”他开口道。
“画里是是什么地方?”
崔望熙默了默:“是延嘉殿。”
是他们初相见的地方,可惜宋撄宁毫无印象。
“原来是那,可惜现在不是紫薇开花的时节。”
他尚不知如何接话,却见女帝已经兴味索然地移开视线。
“霍昇。”
“臣在。”
“朕不追究你和崔相从前的事——只一件,欧阳禹,有把握吗?”
霍昇连忙道:“定不负陛下所托!”
宋撄宁自然是信任霍昇的能力的,可以与崔望熙一起,从偏远的岭南杀回京畿,他是极擅领兵作战之人,麾下霍家军亦是威名赫赫。
京畿四周有近三分之一的位置都与山南接壤,强捧赵繁打压欧阳禹,致使二人自相残杀。
不得已之下,赵繁上书京畿求助,而傅善平的折子也来得恰到好处,毒素拔除后,他便一直在暗中查取节度使有反心的证据,收获颇丰。
“说起来,你和朕的崔相,是如何认识的?”
霍昇紧张地抿着嘴,暗自揣测帝王此话的用意。
是要问责节度使与朝臣私交过密?还是疑心他们仍然不忠?
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宋撄宁忍俊不禁:“朕岂是朝令夕改的君主,你直说便是......或者崔相来说?朕不过好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