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历惯官场狡诈,对待家人却也心性纯净,本是怀春感伤,独自消受,怪不到别人头上,也嫉恶不到外人身上,只一味伤悲而已,殊不知一出外面,明晃晃瞧见这只玉佩,他怎能不揣测多思,勃然大怒?
警告他要夫妻和睦,与逼着他认命有何不同?
难道他的丫鬟就白死了?
他凭甚么,要与不中意的女人琴瑟和鸣?
正所谓“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景王正因心上人忌日而用心,又怎能思及今时不同往日,要行为君之道,修养内外,自然也就不明白秦王的用心良苦,当下把玉佩摔了,只道他们是称意了,却来在自己面前显摆。
真真是无意之中咬中了景王的心肺,刷的一气迸发,不可收拾。
也不知向皇帝进了什么伤及手足感情的言论,韦史初时不信,然而三人成虎,景王羽翼及后宫妃嫔煽风点火,韦史再也不能不信,于是传唤秦王入宫,细细盘问。这些都是由韦延清宫中朝中的耳目所告知。
若非知道后提前有了防备,又怎能无所顾忌地进那宫门,指不定等着的就是天罗地网。
好巧不巧,接她去秦王府这一日,恰正是秦王得诏入宫的日子,追鱼在一旁解释得口干舌燥,生怕车里的人儿不信,言语声中又不乏对王爷的担忧。陈绾月听完,哪里还顾得上追究他为何不来,只是心急如焚罢了。
古今多少阴谋,发生在宫门之地。刀剑相向,血流成河,都是寻常可道,何况韦延清手握大权,到时即便景王登位,怎可能不作为,这时本就值得一拼,手足不论。更兼兄弟二人间生了嫌隙,更是不可捉摸。
但她也不过多外露,仍不愿过多揣测他们之间的手足亲情,毕竟一路相伴长大,感情至深。那边追鱼正在不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陈绾月垂眸沉默良久,尽可能地安慰笑道:“有陛下在,自然会尽力调和他们手足之间的误会。景王与王爷都并非不善言辞之人,怎会不把误会说清?何况关系还那般要好,更加不比常人。”
追鱼知是安慰,姑娘心中担忧自也不会少,故只是无声一叹,嘀咕了句“这也不是能说清的事”,是要用隔肚皮的复杂人心去相信之事,定然不会那般轻易就调和开来。何况现如今诸事并起,多的是变化莫测,即使是亲兄弟,也不能不防。
这不仅是王爷为他自己以及身边人考虑,也是为大局思量。
若是手足相残,且兵权因此失散,那厢旭朝又虎视眈眈,不用想也是必败战局,到那时又何来匡扶民计?仍是兴亡之下,百姓受苦罢了。
这些是是非非,弯绕深意,陈绾月不会不懂,因此听到追鱼无可奈何的叹惜,明白他是可悲秦王与景王之间的深厚感情,因此也不再多言,心中亦是茫然沉重。
除了街巷喧闹,一行人都颇为沉默,放眼看去,王府队伍威仪万千,更显赫赫地往秦王府游去。
76
第76章
◎她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好在傍晚时分,秦王与景王各自出宫回府。原来韦史传唤入宫本意,是为当面说和,毕竟都是一家血脉,同伴成长,自然不比生来便为皇室子弟之间多心,何况一母同出,又另当别论。韦史坚信没什么是不能修复完整的。
事实上,也确如他所料,两个儿子才见面时互相看不顺眼,他有意留下二人同吃午膳,欲使父子三个重拾亲切,过后果然各人气消了些,连他自己也觉宽慰。
再借此把事说明白,当是轻而易举。
景王要面子,自是不会明说为何气恼,韦延清心知肚明,也不提起,只是一场家宴下来,兄弟二人冰释前嫌。玉佩已碎,景王自然无法归还,韦延清当即大方表示无甚所谓,家中还有一堆同样物件。
酒酣耳热,两位王爷都在宫中饮得醉有七八分。韦延清酒量虽好,但心知父皇顾忌,也便不把话挑开,自顾自多饮了几盏,直至和景王一般大醉。
范动常随他出入,费劲把人扶了回来。韦延清也不计较父兄忌惮,早在从江南回来之后,他就悟得并没有永远的同伴,只有同伙,故冷漠也好,太置之度外也罢,他只守心去从中取得自己想要便罢。
都说他是从娶外室那一年开始成家立业,实则不然,自在江南混迹那三年,他就已经有主意到明白了自己将要担负的责任,迟早会离开父母,也早晚会重新拥有一个家园。剥离蚕茧依赖之痛,他早就体验过了。
故今晚摆开筵席,父子三人同坐,无不其乐融融,但实际上又是什么蠕虫?他所警告的“家和万事兴”早已成了笑话,只有一层薄薄的纱纸将众人言谈笑貌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