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思一番,当是太妃无意的比对惹其心困,侧头道:“这酒饮多了易醉,需配几类桂花小食来下酒,换作牡丹芙蓉,却是不能。让绿萝斟些来,你且试试。”
韦绮罗唇角已缓缓扬起,然抬起头那瞬,两人目光正对上,韦绮罗却忽然变了脸色,眼中冷色犹如看待怨恨之人,但只一瞬便恢复如常,陈绾月茫然怔住。她定了定心神,并未就此略过,而是仿佛不甚在意地直言问道:“这是怎么了?”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从她儿时来国公府,上元节崔老夫人领着认脸时便有所觉,后来更是隐隐发觉韦绮罗暗中有不喜之意,大姑娘话少也孤僻,但言语却犀利,不难感受出对她的敌意。当年韦延清训责凝香那日,本因韦绮罗向老太太挑拨而起。
年岁日久,陈绾月也不放在心上,从未计较过这种事。
但即使如今两人相处平和,她也着实不明所以,为何从一开始见到她,韦绮罗对她便怀有敌意?
甚至陈绾月能有一种异样的自知之明,自她从江南回来后,韦绮罗不似先前那般疏远,也无非是因看着韦延清的脸色,故对她这位默认的二嫂嫂多有尊敬。若无大姑娘敬畏的兄长珍视至此,朝夕相伴,又做出擅闯皇宫的大事来,疼爱明显,她当想得通,两人不会妯娌和睦地坐在这里。
然既有了此种平静,陈绾月也没有生事去刻意打破的道理,不过当作无闻,借此真心相处着就是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奇怪韦绮罗从小的敌意从何而来。
陈绾月面上没有表露,只是关切一问。近旁卢太妃听见,也转过头来问候两句,韦绮罗仍旧不善言辞,陈绾月照例替她搪塞了过去,待席间安静,韦绮罗反红了脸,仿佛不大好意思面对这温软柔情的细语,小声道:“只是厌恶了哄闹,突然想祖母了。”
陈绾月宽慰几句,专心欣赏起歌舞。她目光才投去锦屏外,忽闻一声巨响,堂央踩在五人掌心捧起金丝扇上的舞女突然失手丢了剑,剑柄直冲太妃席前的屏风,一时群声哗然,屏风轰然倒地。
蒋国忠猛然站起,扫视四周,静观其变。早有大将军府的侍卫以及暗中皇帝的御前侍卫拥入护驾。李绅护紧宜贵妃,目光锐利穿过锦屏,向对面动静来源望去,只见绣屏倒了,晋王护在卢太妃身前。
而韦侍郎则挡在他大妹*妹和一个看不清脸的女子身前。李绅暗想,大抵那位姑娘就是陈大将军的女儿了。许是对陈大将军的敬慕骤然升起,顾念其精忠,李绅突然起了兴,探目穿过雕镂锦屏去看视陈大将军的后人。
衣袖飘飘,那女郎似是欲要起身伸出了一只手臂,丝滑的蝉翼纱粉雾清丽,自手腕滑下,不经意露出一截圆润白皙的肌肤,金钗步摇晃荡在她身前男人的手臂上。她扶着韦二公子的手站了起来。
李绅不觉呼吸一滞,分明离得不算近,但他的鼻息之中仿佛仍有不可比拟的香风缭绕,久久不散,轻柔醒脑。
若得此女蓉帐入怀,不知该是怎般醉生梦死,此生无憾。李绅暗叹一阵,只是搂紧了倚在以及怀中的宜贵妃,忽然触景生情,想起心中那位已魂归天际的陈姑娘,一时只是垂头不语,俨然将怀里娇儿,对面仙葩,都抛却在心外。
待回过神,李绅重整了心绪,正要再看那女子是何模样,却叫一群上来驱赶闲杂人等的侍卫挡住了视线,好容易等到人声消寂,太妃席前的屏风早就立了起来。韦侍郎也回了席。
李绅侧了侧头,笑道:“方才不经意一瞥,虽未看清陈姑娘容颜,却也知为何韦大人非此女不可了,怪觉韦大人护得严实,愣是不离半步地宽慰,哪个男人见了能不心软。”
听出李绅的遗憾与话外音,韦延清眸色冷了几分,忽而弯唇道:“既是意外之惊,臣还有话说。蒋大将军邀请陛下与贵妃去后园赏灯,众人相随,不知圣意如何?”
李绅心里有鬼,忙大笑道:“当然甚好,难为蒋大将军考虑的周全。有趣有趣。”
“去问问太妃与晋王,可愿同行否。”他扭头吩咐了德公公。
韦延清看罢,观舞半晌,低眸慢条斯理地沉默饮茶。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德公公便回来禀道:“太妃娘娘和晋王叫咱家替她问皇爷的好,太妃说了,入夜疲乏,精神不似年轻人能支撑,恐怕辜负了皇爷的美意,故只在宴后回了歇息且罢,让晋王陪随陛下。”
李绅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而后看向韦延清,含笑调侃道:“想来美灯梦幻,韦大人是无意陪朕了,自有佳人作陪。”
“陛下说笑了。”韦延清眸色疏淡,即使含笑,也极为深邃莫测,他没有明确回答,只弯唇回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