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回去。”他忽地泣不成声,只是压抑着,不甚明显。
分明他已经快要跑成了事,历尽风霜才从幽州回来,只待收尾,过后解除婚约以高调娶她,可他不知道的是,她已经等不起了。韦延清思如潮涌,这时他宛如走马观花,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两人的点点滴滴。
他想起,曾是那么好。
又突然中断。
自从婚旨下来后,他竟想不起待她的好体现在哪里,只有无尽的争吵和她的眼泪。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叫她忍一忍,再后来,他忙于范动一事,又为了解除婚约奔波筹备,疲于应付家中内里,索性一头扎进事务当中,连梨香院也不常去了。
碧顷倒找过他一次。
那丫头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好歹去梨香院陪一陪。韦延清记得很清楚,那是开春冰雪消融之际,天气寒凉,枝头雪水滴答滴答落了东房满檐。清晨,得知采办突然出了岔子,他出门去解决,刚到东房外面,便见碧顷早早等在月洞门外。
看上去有些着急。
因两人刚不欢而散,崔三妹拉走了陈绾月,钱乙也为这事单方面同韦延清关系降到了寒冰境地,面临兄弟情的破裂,他再稳重的心态,也不免烦躁起了不耐,长久以来,那是韦延清第一次冲陈绾月身边的人露出冷漠之态,也是唯一一次。
“有什么事,你找老太太去,再不济,还有夫人和明珠,要什么只同她们说就是,自会登了库里账目,与你们发配,寻我有何用?”
果真从那次之后,陈绾月身边的人,再也没来过东房。
过后,韦延清颇有后悔,但无奈话已说出,他战战兢兢,生恐她因此有了嫌隙,直到桃花坡那日,他听见她敷衍的“家夫”二字,心如石落,即使这称呼毫无根据来由,大抵仍是不愿认他作夫君相待,不愿喊那一声“夫君”。
他权当没这回事,仍欢喜不胜,作亲昵之态以求和好。
可她心意已决,又或是早已遍体鳞伤,只随陈义而去。直到如今,陈绾月也仍与他疏离客气,相处说话时没有半分暧。昧。
他怎么也没想到的是,和睦为假,刁难为真。国公府上下,都对他阳奉阴违。韦延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痛心疾首道:“为何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陈绾月移开视线,眼神空洞地望着散在地上的文书,毕竟早先她已有了答案,无论如何,到底让别人有了厌烦,尽管过后再怎么完好如初,她也不会再去麻烦他。想到这里,陈绾月喃喃地道:“你再帮我这一次?”
她一定,要到江南去。
两人本是“要”的关系,可她却说“帮”,哪怕是向他要把江南所有的诗摊纸鸢买下,他也不犹豫。可她不会这样要求,也不会这么做。韦延清咬紧牙关,薄削的下巴线条紧绷,他没有回答。
陈绾月知道他这算答应了,索性就假装没有感觉到腰间他的手臂环抱有多紧,闭上眼眸缩在韦延清怀中取暖。
他低声道:“大夫很多,南方也有几位盛名,到了南浔,咱们就看。”
“好。”
“等你好了,也去看戏,你不是很喜欢黄梅戏?《天仙配》《桃花扇》......都听一遍,我请人搭台,就建在家中芙蓉园东角那处。忘了告诉你,我去年就看好了宅院,置办也都齐全。是留着以后你来了江南,也能有个落脚的家室。”
“......”。
“绾儿。”他突然唤了一声,紧跟着声线不稳道,“你能不能,再喊我一声‘夫君’?”
陈绾月没有回应。
她无声沉默着,只是眼睫几不可闻地颤了颤。
49
第49章
◎“你看中了哪一处告诉我”◎
春夏之交,南浔笑声烂漫,正是忙后休闲,家户门敞,竹帘打卷。长街连着云天,水光冲撞晴天的硬朗。陈大将军的故乡,一片欣欣向荣。
两队人马到了客店落脚,因需静养,韦延清只带了追鱼还有筠儿这几个心腹,还有柳嬷嬷与吉祥两个,歇息一日,待宝善坊的宅院清扫无尘,当即众人一齐过去,住了下来安身。
崔琛等则暗知不便之处,索性推辞了韦延清的好意,自往酒楼去住。
至于赖大隐瞒的那些东西,在入江南以前,韦延清已命追鱼亲自连箱带轿地焚烧殆尽。烧那莲木轿子时,筠儿等惊慌失措,纷纷跪下道:“蓬莱木是先朝圣物,先帝厚恤臣子,方赐木为表,这根莲木给了老爷,若是烧毁,没有踪迹可追,只恐招来大不敬之罪呐!”
赖大也冷汗直冒,跪在偏僻的林中空地道:“二爷慎重,那些晦气东西烧了便罢,这顶莲木轿子是老爷对陈姑娘的长辈安抚,何苦连这个也一把火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