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鱼声停住,帘子唰地一下被人从里间撩开,荣茵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泪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清,愣愣地叫了声母亲。
罗氏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荣茵,她长得太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了,又神似她的父亲,呵斥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走到了外间槅扇旁的贵妃榻上坐下,一言不发。
夕阳昏黄的柔光照在罗氏身上,一如记忆里的母亲,温暖又让人迷恋。荣茵近乎贪婪地看着母亲,瘦削的身子,鬓边藏不住的银丝,万千情绪涌上心头,眼泪又滚了出来。
以前的母亲不是这样的,她是苏州出了名的美人,性子最是温和,待人接物从来都是柔声细语,脸上永远挂着笑,会温柔地把自己抱在怀里,会给自己做各种小点心,自己惹怒了先生她也不会生气……
荣茵慢慢地起身走上前,倒了杯茶放在罗氏的手边,又挨着罗氏的脚跪下,默默地流泪,屋子里一片静默。
过了许久,罗氏长长地叹气,眼睛直直地看向荣茵,语气冰冷:“哭什么?阿茵,实话与你,娘再也做不到待你像从前一样了……你既已回家,就本本分分地待在你的院子里,不要惹你祖母厌烦,也不必到我身边服侍,我不想看到你,你回去吧。”
罗氏说完就进了里间,木鱼声又响起,再也没有出来。荣茵趴在贵妃榻上,哭的不能自已,起身时,茶早已凉透。
“母亲,阿茵明日再来给您请安。”荣茵又看向门帘上的宝相花,或许,这样已是极好的。能再次看到母亲,留在母亲身边,她已经很满足了,以前是她太任性,伤了母亲的心,等母亲看到她的改变,说不定又会回到从前了。
出了门,院里站着一排脸生的丫鬟和粗使婆子。范妈妈上前解释道:“姑娘,您之前的丫鬟和婆子都被夫人遣散了,去了其他院子做活。这些是老奴今早从回事处领来的,您看着留下要用的。”
荣府的嫡小姐向来都配有四名丫鬟和四名粗使婆子,荣茵想了想,自己住的院子本就不大,她一个人也用不着那么多人服侍,就只留下了两个十三四岁的丫鬟和两名粗使婆子,其余的人又让瓶儿带回去了。
留下的小丫鬟都是荣家庄子上的家生子,八九岁就进了府,之前一直在外院做扫洒的活计。荣茵想着,既然都回来了,那琴心的婚事也得提上日程,以后琴心嫁出去了就让这两个小丫鬟代替琴心的位置,于是就顺着琴心的名字,重新给她们取了个名,叫琴书和琴棋。
荣茵的院子叫栖梧堂,在玉兰院的西北角,范妈妈提前几天就带着人打扫干净了。
栖梧堂还跟以前一样,只不过廊下的花都死了,花盆里光秃秃的,东边墙角的丹桂还活着,隐隐看见几朵花苞,要不了多久这院里就会飘散着桂花香了。
“姑娘,这些花盆老奴想着等您回来了亲自栽种,所以就没动。您看看其它还有没有要添的?”荣茵不爱女红,专爱侍弄花草,范妈妈再清楚不过,所以只是命人将枯萎的花草扔掉,花盆仍留在原处。
荣茵又进到室内看了,床帐和被褥都是新换的,连窗户上的高丽纸都是新糊的。范妈妈又让罗氏的大丫鬟秋燕叫粗使婆子抬了一个装衣服的箱笼进来。她想着姑娘身量变化了,以前的衣服肯定穿不下,就让秋燕去成衣铺子照着四小姐的身形买了几身衣裳先将就穿着,现做怎么说也得小半月。
荣茵内心十分动容,笑着对范妈妈说:“妈妈对阿茵,再是细心不过,都很好,没有什么需要添减的。”
看过院子,荣茵又问了范妈妈许多关于母亲和哥哥的事。
哥哥除服后又回到了国子监读书,为明年的春闱做准备,还不知道她回来的事,老夫人为了不让他分心,不让人告诉他。
第二天琴心来叫荣茵起床时,发现荣茵已经醒了,床帘被铜环钩着,荣茵怔怔地坐在贵妃榻上看着窗外发呆,初秋清晨微凉的风吹过槛窗拂在她身上。
“姑娘这醒得也太早了,舟车
劳顿这么久,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荣茵没说话,昨晚她就没怎么睡,总觉得这一切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她看着窗外的丹桂,秋天清晨的霜在叶片上莹白的一层,在金黄色朝阳的照耀下反射晶莹的光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美好。
可是还是觉得空落落的,像漂浮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去,没有依靠,心得不到安稳。
琴心从衣橱里捧出一件桃红洒金的襦裙,笑着说:“姑娘,今天穿这件襦裙,粉粉嫩嫩的,多惹人喜爱。”
“换葱绿色的平罗衣裙,这天本就燥热,穿得素净还清爽些。”在道观待过以后,荣茵就不爱穿颜色亮一点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