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暖啊,他想。
抱着人一路来到殿内,却见案几下铺了一片大大的软榻,赤红绸缎,金线神鸟,独属于她的暖意扑面而来,让他有些愣在原地。
“喜欢吗?”她跳上软榻,雪白的藕臂陷在火羽绸缎中,娇俏得意。
“你拔了多少?”他忍不住问,这羽榻恐怕要不少……
“没几根,你不是怕冷吗?有了这个,就不用总是粘着我了。”
有了羽榻之后,他不是待在她身边,就是待在软榻上。
他开始很少去冥泉。
他把东西都搬到了向阳的北麓宫殿,而非寒意最重的玄冥殿。
他性情开始变得温和,戾气和野心都被驱散。
三百年后,他不再去冥泉,不再打坐,只喜欢晒太阳,喜欢和她待在一起。
反正信徒无数,神力依旧浩荡,他仍然不畏惧一切。
直到北冥最后一条黑龙陨落,信徒动摇,人心涣散,他亲自找上青帝。
那是一场惨败。
他从未想象自己只能守而无力攻的局面,好在青元多疑,他趁机逃了回来。
玄冥封宫十日,她在殿外大喊他的名字,不得回应,黯然离去。
漆黑的大殿内,不见半分光。
帝座上的身影时而稍显轮廓,时而比黑暗更深沉。
他在试图舍弃,又在纠缠,他渴望温暖,又离不开寒冷。
他的根基来自深不见底的冥泉,他的力量来自沉寂冰冷的孤独,他的野心应是堪比苍天的无情!
可拥有无上的力量,就不能再拥有温暖吗?
他成为神,不就为了拥有一切吗!
难道就没有办法,兼而有之?
他烦闷地挥袖,遮挡殿宇的黑暗消退,一束光跨越嶙峋山岩,落在窗棂上,倒映在大殿里,斑斑驳驳。
玄冥殿每日只有一刻时间,会有光芒照进来。
光斑落在铜镜上,映着他的面庞。
红润俊美,眉宇柔和,天然一尊慈悲神灵。
呯啷!
铜镜骤然被打碎,镜片四散跌落在地。
良久,他低下头,轻声道:“你在哪?我……想你了。”
寂静的空气里传来风的嘶声,赤红的身影落在殿外,她推开门,奔向黑暗里蜷缩的那个人。
赤帝随行的白衣小厮候在门外,低眉垂眼,恭恭敬敬。
不知何时,黑暗的殿内突然爆开一团火光,气浪掀开一丝门缝,隐约传出半声鸟鸣,接着一片死寂,再无声响。
小厮惶惶不安地凑近门缝,他看见玄帝半倚在神座,缓缓打了个饱嗝,神态满足。
无形的恐惧充斥全身,小厮紧张地扫视大殿,却不见半分主子的身影。
他看见玄帝从嘴角摘下一片赤红绒羽,赞叹道:
真暖啊。
他做到了兼而有之。
……
……
不日,玄帝斩四方龙种于青龙湖,力压三帝,重创青龙,崇为诸帝之首。
第248章
真相(三)
云海山南。
数人同行,立于山崖边缘。
厉九川没想到魂河口岸曾经离他这么近,就在这浓雾翻滚的云海山。
“厉公子,魂河浩渺,深不可测,待会渡河千万不要随意张望,或探手入河。”裹着斗篷的人朝他叮嘱。
这是云渡书院的人,每逢有学子渡河,都由他们带领。
“知道了。”厉九川看着云雾深处,隐约有一个小点浮现。
等了片刻,小点变成一只窄长木舟,飘飘悠悠来到崖边。
为首的斗篷人先上了船,另一个斗篷人牵着厉九川也踏了上去,她五指白皙纤细,斗篷散出一缕长发,显然是个女人。
最后两个随行者,块头高大,似乎力气不菲。
众人上船,斗篷女坐在厉九川身旁悠悠道:“这魂河有诸多玄妙,染人神魂,要想避过,需三样物件,先是云海令,可以唤来这不沉舟,然后是青蓑斗篷,能庇佑神魂,最后是引神香,可于彼岸吸引传承种。”
“不过厉公子天生受神灵青睐,这些东西啊,一样也用不着。”她伸出纤细的素指,挨个细数。
“不沉舟我们唤来便是,厉公子的神魂如山似岳,哪怕魂河也动摇不得,而引神香更是不必,天宫输给您那套正仙传承,正在彼岸等着呢。”
“那他在点什么?”厉九川指着其中一个随行者,那人正点燃一柱黄澄澄的香。
“厉公子不畏惧这些,可是我们不能和您比,香是用来驱散传承种,要提前点燃了才有效果。”
厉九川不再看那人,转而瞧向云雾深处,“什么时候能到?”
“一天一夜,公子睡一觉就好了。”
……
入夜,周围仍旧一片浓雾翻滚不休。
厉九川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熏香的味道又甜又腻,令他有些神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