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他俩的交流习惯,说清这件事得需要几年光阴。所以宣德音写急信让代铃心休沐回家。
裴绩已长成清隽君子,坐在素舆上再没有当年的孱弱,反而成熟理智,代铃心站在他面前,他局促地咳嗽一声:“你回来了。”
代铃心推起素舆,和他在街上散步。街市变了样,旧店铺大多不见,流年岁月,物是人非也在情理中。
“你是不是没看懂我的信?”
“有话不能直说吗?”代铃心以问代答。
裴绩唇角抽搐,心中天人交战,想说说不出口。最后是代铃心讲了一路饮牛津的见闻。
裴绩听的时候开心,告别时却神色晦暗。
红叶题诗,抱布贸丝,用意昭彰。这些典故都是夫子讲过的。
但代铃心说:“不明白。”
裴绩只要不明说,她就永远不明白。一个人连恋爱都怯懦,又能指望他什么?
因为两家最终也没说出是什么事必须叫代铃心回家,她栖迟三日就回饮牛津。翻身上马时英姿无二,七岁汲井救人的姑娘如今真的长成侠客了。
裴绩脸色煞白,似乎期待两家的叮嘱永远说不完,那样就能留下铃铃。
铃铃恬然一笑,“我走了。”
“等等,”他嗓音很低,“等等。”憋了半晌,问的却是,“饮牛津是不是有许多武功高强的才俊?”
“自然。如果能走到天选,遇到的都是强者。”
裴绩温情地笑了笑,“祝你成功。”
铃铃吟鞭东指,声音传来,“祝你蟾宫折桂!”
他们都没有说,所以回忆缺少结局,不过,没有结局也是一种结局。
七岁的代铃心与裴绩,不悔相遇。
第80章
他尚未出生时,母亲常找一段台阶蹦来蹦去,故意摔倒。家里四个……
他尚未出生时,母亲常找一段台阶蹦来蹦去,故意摔倒。
家里四个孩子,一贫如洗,再生一个,一家子非跳河不可。但他坚强得不是地方,一直撑到七月早产,生下来瘦小羸弱,送不出去。家里只好养着,取名“虫儿”。
虫儿和村里的伙伴爬树,被淮南道神砂门的讲师武大酉相中,带到饮牛津学艺。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武大酉从领进师门就不管了,门下都是他看中的有天赋者,同门学艺,互相残杀。这是他残酷的训练方法,与养蛊同理,活下来的那个就是他想要的、毒性最强的蛊王。
虫儿一踏进养蛊皿,群魔环伺,他这薄命的名字听起来就是要被吃掉的。
新到的这些孩童年齿新,身体吃亏,武功跟不上,虫儿服从了师兄、师姊里最强的那个。他的特长是听话,钻**、刷夜壶、偷东西都肯干。
本事学得多些后,他就不那么听话了。同门识出他长了张老天爷赏饭的脸,对他不那么刻薄。不久,有人说目前的最强,属意的女子喜欢虫儿,果不出几天,最强就找上虫儿。
虫儿认怂听话,说自己什么都愿意做。
最强带着满满的恶意与戏谑,撒了泡尿,大敞四开的,对虫儿下令:“舔干净。”
虫儿笑了笑。
他听话不是爱伺候人。弱肉强食的环境,断尾求生罢了。他武功根底浅,但此时亦有搏命资本。
他掰断最强的腌臜物,只听一声惨叫,接着是无休止的痛呼与吸气。虫儿把夜壶里的秽物浇在他伤口上,对方昏迷,醒来只能接受自己成了阉人的事实。
虫儿一战成名,此战使最强之位易主,但也轮不到虫儿,他的地位仍岌岌可危。
阉人为了雪耻,集结打手将虫儿围住,前面的人控制手脚,其余人轮流站在虫儿身后,发泄、抽动,虫儿流了好多血,四肢软绵绵的。阉人把手指伸进流血的洞口翻搅,直至虫儿呕吐,他才心满意足。
此战又让虫儿成名。从此,谁都敢欺侮他。在这暗无天日的窨井,好相貌不带来一点优待,只有蹂躏、凌虐、侮辱。
虫儿尝试过用布条勒紧脖子,但不知是怯懦还是希望,他又想活下去。无论处境多么糟糕,他还是幻想未来可以幸福。连好日子都没见过就死,太让人不甘心了。
他在墙上记刻标。攒够一百条,他真去死,他告诉自己。
一年刻下三十条,他畅然地想:先前是夸大其词了,他没那么排斥活着。
他将毒药的效用、配方记得分毫不差,轻功也进步神速。他骨架小,体术搏斗很吃亏,所以夙兴夜寐锻炼肌肉力量。对于霸凌他的人,他疯狗一样,逮住机会就咬回去。
随着暗器驾驭得越来越熟稔,他逐一杀死了历任最强。
所有磨难,他终于熬过去了。
从养蛊皿走出的虫儿,见到久违的阳光。但无论多么晴朗的白日照到他身上,都驱不散阴森的雾霭,他像带着与生俱来的死亡毒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