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看背影是个束着高高马尾的女子,脖颈纤长,露出小半扇脸与掩在鬓下的耳垂。衣袂翩跹翻飞,若有劲风拂过。她的手中舞着一柄阔白的大刀,场面生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纸而出。
顾况痴痴地盯着自己的小作。
他从来没有仔细揣摩过程遥青该如何画,或许是在心头勾勒了千万遍,胸有成竹,下笔如有神,一下子便画出了幅不能再生动的舞刀图。
顾况心下暗暗纳罕,其实从将军府起火之日起,满打满算,他与程遥青只相处了五日,但在他心里,就好似两人已经相互扶持,度过了半辈子一般。
此时半日不见,便如隔三秋。
只是不知,程遥青今天白天又去了哪里?
顾况小小叹了口气,感觉自己颇有种闺怨的意味。
看今早翠柳姑娘的口气,师姐应该是去京城中办事了,只是不知她何时回来,来不来得及赶上晚饭?
上首的莫凌霜终于抬起了头:“小顾公子这幅神骏图,倒是绘得极为传神。碧桃,回头把这幅画装裱起来,送回江南,给大王赏玩。”
碧桃喏声称是。
顾况却在下首道:“感谢莫夫人赏识,只是顾况绘出骏马图,也想让师姐赏玩,不知她今日几时回来?”
莫凌霜把画卷交给碧桃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顾况心下莫名一丝不安闪过。
【作者有话说】
笨蛋,再不追,你老婆就飞了
第34章
发现真相
◎她终于用正色打量起顾况来◎
莫凌霜难得打了个磕巴,硬生生话锋一转:“既然顾小少爷说了,便拿下去收着,等程姑娘回来了再给她看。”
顾况总觉得莫凌霜的话有一丝不对。
此时正是未时,太阳渐渐偏西,将落未落,日头的毒辣已经散去,黄昏又没有来临。
不多时,便是淮南王府的晚膳的时间。
顾况心头疑惑翻涌。
——若是程遥青真的出去办事了,怎么会花费这么长的时间,以至于接近晚饭都不回来呢?
——若是师姐今天晚上还是和莫凌霜一起吃饭,莫凌霜应该说的是“晚膳时给她看”,而非一个遥遥无期的“等程姑娘回来给她看”。
他敏锐地注意到了这其中微妙的语义差别。
这下子,顾况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乱飞的思绪。
难道……难道程遥青已经不在京城了?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惊,顺着想下去,若是不在京城,程遥青又会去哪里呢?
——江南?
是了,程遥青是江南人,自然要回乡。
——北狄?
程遥青知道北狄的松节油,显然是在北方生活过良久,保不准北上了。
顾况心下一时捉摸不透,怔在原地。
手中渐松,握着的狼毫小管便不小心触碰到纸面,在顾况来得及反应之前,墨点子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
刚刚画成的小像一下子面目全非。
顾况一个激灵,终于回过神来。他扬起头,却见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原来顾况自把画呈上之后,便一会笑一会愣,整个人如痴了一般。上首的莫凌霜见他这样,也不去管他,挥挥衣袖带着一大群仆从离去。
淡淡的夕阳已经落到了墙壁上。
倒是早上见过的翠柳姑娘来到顾况身旁,请他回房先事歇息,晚饭照旧。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顾况走在路上,心头翻来覆去地想。
再等等,或许师姐晚上就回来了呢?
他心存侥幸地对自己说。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顾况那边自个儿纠结,程遥青这厢却进展神速。
座下的乌云踏雪果然神骏,背上坐了两个人,却成功趁着太阳降落未落之际,到达了下一个落脚处。
此时两人已经接近冀州边境。
此地名为秋原镇,地势开阔,土壤肥沃,路边田中种满了青青的麦子,成章成片的,绵延至天边,上接重云。
身下的马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喷着粗气,长途奔袭,再好的马也会累。程遥青心疼马儿,便翻身下来,牵着马往村里面慢慢走。
牛兰儿在路过齐人高的麦子时,嘴里嘟囔了句:“今年大概能有个好收成。”
程遥青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虽然此时天阴,但一片片的青苗闪烁着奇异的亮色,如同铿锵的卫兵,在微风中齐刷刷挺立,分外喜人。
密密的麦秆间,仿佛还传来几声青蛙叫。
程遥青微笑起来,前几日沉重的心情仿佛也在这一片风吹麦浪,蛙声鼓噪中消弭了。
待行到镇中,天色忽暗,阴沉沉的云中挤下几滴雨水,啪嗒一声,正落在程遥青的额头上。
程遥青擦去雨水,抬起头看,浓云黑雾翻涌着隐隐电光,正是天阴欲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