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况忽然出声,指向程遥青背后。
程遥青应声回头。
果然,点点萤光从草间升起,朝向他们飞来。
几只小虫甚至大胆地从程遥青和顾况中间绕过,环着两人,仿佛为面前之人增添了一层光幕。
“町畽鹿场,熠耀宵行,说的可不正是此景!”顾况忘却了疼痛,拍手称道。
程遥青却不知这两句诗,无法应答,她选择沉默以对。
顾况却敏锐地感受到了程遥青这一瞬的安静,他不着痕迹地解释道:“师姐,此句出于诗之《东山》,讲的是士兵从出征到归家的情景。”
想了想,复添了句:“我日日拘在将军府中,只有诗书为伴。诗经风雅颂三卷,我翻得滚瓜烂熟,几乎能成颂。可惜这一首《东风》太悲,我不喜欢。”
程遥青大概也猜到了顾况不喜欢的原因。
无他,顾况自幼长于深宅大院,自然读不懂这些兵戈离乡之作。
程遥青此时却生了兴趣,让顾况把那首诗赋完整念了一遍。
耳畔传来少年清朗明澈,字正腔圆的声音。
“……不可畏也,伊可怀也……自我不见,于今三年……”
程遥青的眼前忽然闪过顾净的脸。
眼前逐渐迷蒙,顾况摇头晃脑吟诵的模样仿佛与顾净重合起来。
“我念生民多艰,背井离乡。青青,你可愿随我北上,解此困厄?”
程遥青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顾净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袒露心迹。
顾况一首诗吟完,惊道:“师姐,你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町畽鹿场,熠耀宵行;“……不可畏也,伊可怀也……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均来自《诗经》
第28章
玉郎之死
◎师姐,哥哥已经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是我!◎
顾况认识程遥青的时候,她是个冷冰冰的玉人儿,极少有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候。
这首诗怎么了,竟让程遥青听完流泪如斯?
顾况没来由地脱口而出:“师姐,你又在想顾净了,是不是?”
程遥青瞥了他一眼,眼泪犹自挂在脸颊上,嘴唇却咧开一笑:“顾况,你纠结这个,有意思吗?”
顾况被她说得一噎。
“我怀念顾净也好,不怀念也罢,与你有甚么干系。”
程遥青说着起身,把自己和顾况刚刚换下的两件衣服丢弃在深林中。
顾况却愣愣地站在原地。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师姐刚刚在山洞之中,明明对自己的吻有所回应。
出来之后,怎么换了一副模样?
他本以为自己抓住了了解程遥青的关窍,此时又忽然云遮雾绕,捉摸不透了。
他索性破罐破摔,把想问的一股脑都抛出来。
“师姐,你讨厌我提哥哥的事情,是么?”
程遥青觉得顾况问了个好问题。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心情,心虚,伤悲,抑或是被戳破心思的恼怒。
她点点头,爽快地承认了。
顾况的眸色一暗,又问道:“师姐在洞中与我相吻,是何种感觉?”
程遥青却不愿再回想这段经历,就算那个吻再美好,她也不想把它揉碎了掰开了放到光天化日之下。
她盯了顾况因为紧张而紧紧咬住的下唇半晌,终归是骗了他:“滋味不怎么样。”
好像是怕他还不死心,又加了句:“弗如远甚。”
顾况听懂了,程遥青这是把他和顾净做对比呢。
他不明白程遥青为何忽然对他冷言冷语,唇枪舌剑。
师姐明明在他受伤的时候,温柔殷勤,关怀备至。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她的转变?
顾况想不明白,也不愿再用这念头折磨自己。
他拼命想要用回原来的嗓音,但是声音却止不住地变尖、变细,说出的话好似跳梁小丑的语调:“师姐,我不明白......”
话到唇边,却哽咽着说不下去,他泣道:“师姐,你当真一点也不在意我的感受么?”
程遥青本来是愤怒的,此时却被心虚占了上风。
她哑然沉默。
面前的少年眼睛红红的,像只哭泣的兔子。
她会怜惜兔子,却不会想要和它们为伍。
这就是顾况与她本质上的不同。
她虽然是来自江南的一只黄莺,却也用翅膀击打过边疆的风刀霜剑。
而顾况到头来只是一个金尊玉贵的雪兔,就算他在某种程度上展现了他的决心与勇气,程遥青却觉得这并不足以打动她。
顾况适合豢养在公府,而她只想过无拘无束的江湖日子。
程遥青用手指摩挲了下刀上的纹路,说她熄了和顾况解释的心思,准备快刀斩乱麻:“顾况,我懂你的爱慕,也知道你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