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师姐对自己的一切温柔,一切缱绻,都是因为哥哥才有的吗?
她在凝望着我的面庞时,到底看的是谁?
少年心中的火焰愈加沸腾,终究憋不出问出来。
“师姐,你眼前的,到底是顾况呢,还是顾净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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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遥青不意顾况问出这样的问题。
本来她知晓了年少时故旧仍在人世,心神大恸,禁不住当即哭出声来。
待到情绪稍稍平静,抬起头来,却见顾况那张俊秀的小脸上神情变幻,复杂莫测。
先是微微蹙眉,双目放空,好似在回忆过去的事情。
再是面露遗憾,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后是纠结,迷茫,悲伤,原本弯弯如月牙的黑亮双眸晦暗难明,唇瓣紧绷成一条直线。
是愤怒。
程遥青先是一愣。她骗不了自己的本心,也做不到欺骗顾况,欺骗一个满腔赤忱、不久前刚和自己表露心意的少年。
她不知如何措辞,索性就此垂下头,沉默以对。
程遥青在内心看不起自己:若是能用武力解决的事,她早就能一刀两断,但碰到情之一字,却罕见地畏畏缩缩,成了个缩头乌龟。
不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顾况细细地用目光探究程遥青半垂着头时脸上的表情。
微颤的眉间,抿下的嘴角,整个人透露着无法言说的愧色。
他以前素爱看灯火下的师姐。师姐皮肤细腻瓷白,眼眉低垂,灯光跃动,睫毛在眼下打出半扇阴影,如同一幅最上乘的工笔仕女画。
程遥青平日里清冷果决,不近人情,但在灯火下,却显现出一副独属于他的温柔婉约。
这样的特殊曾让顾况窃喜,但此时却让他愈加不甘。
这种温柔,本就不属于他,不是么?
顾况此时感觉自己是一只偷香窃玉的小老鼠,上一秒捧着不属于自己的宝物沾沾自喜,下一秒就两手空空,被打落地狱。
他就这样打量了程遥青良久。
程遥青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从炙热愤怒,到缓缓平静,再到水一般的凉薄。
她张口想要解释,方才哭得嗓音喑哑,刚说出一个字,便见顾况蹭地站起来。
“师姐,我想明白了。”
他这么半刻钟,能明白什么?
顾况却道:“师姐怎么看我,我又如何能够怪罪师姐。”
程遥青心中一颤。
他的声音低下去:“只怪我不是哥哥罢了。”
语罢,顾况也不敢看程遥青的反应,离开位置,就要打包行李:“师姐,爷爷有难,我不拖后腿,咱们今晚便下山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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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并没有昨日那般清澈的月光,夜空中只有几枚星子,半明半暗,若即若离地挂着。
淮南王侧妃的离去带走了白云观中所有便利的交通工具,顾况和程遥青下山,只能如最平常的挑山工一样,走山林间踩出来的小道。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四周树影幢幢,如同挺身欲扑的饿鬼,静候左右,仿佛下一秒人就能被这一片黑暗的山林吞没。
顾况走在前面,程遥青提刀殿后。
经过刚才一事,程遥青与顾况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暧昧被彻底撕下,两个人身形隔了一臂的距离,两厢无话。
顾况脚步意外的快,也亏得程遥青练过轻功,身法敏捷,才能追上顾小少爷这憋了一肚子气的步伐。
虽说栖霞山上从未有过猛兽伤人的事件,但这冷夜空山,还是令人心下战栗,只盼快快走到人间烟火处。
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山路凹凸不平,一脚深一脚浅。
就在程遥青赶路到接近麻木的时候,头顶树冠上突然传来沙沙声。
她呼吸一滞,右手已经握上了腰间刀把。
顾况脚步一顿,程遥青心神都在上头,一个不防,差点收不住撞上他。
“怎么忽然停下了?”
程遥青以为顾况被头顶上杂音干扰,想要探查。
要知这山林行走,最忌讳好奇。
以往就有民间流传的故事,说是有一樵夫大黑天赶路,听到林中有婴儿啼哭,一时好奇上前查看,却是一只黑熊。原来方才的啼哭是这狡黠的黑熊所发,盖以诱敌。那黑熊将樵夫开膛破肚,内脏一扫而空,只剩下头颅四肢挂在林梢上,晃晃悠悠,直到风干才被人发现。
顾小少爷长于富贵之家,大概没听说过如此生猛血腥的民间传说。
程遥青刚要提醒顾况继续走,头顶又传出了一大片潮水般的哗然声。
她仰头一看,被面前的景象惊得毛骨悚然。
黑压压一大群蝙蝠从树上腾空而起,如同一片混沌的黑云,杂乱无章,上下翻飞,有几只慌不择路的,直冲树下两人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