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这位程姑娘的眼睛似乎有魔力,顾况只消看一眼,便好像不由自主地被牵动。他的心莫名跳得很快,像是碰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可是眼前的并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而是一个俏生生、冷冰冰的姑娘。
“程......程姑娘,或者说,我该叫您大嫂?”顾况口不择言,一句拙劣的试探冲口而出。
不过所幸面前的程姑娘没听出来。她皱了皱眉,显然是对顾况刚才的称呼不太满意。
顾况新下了然,莫名其妙多了一丝窃喜。
“程姑娘,你是在找哥哥么?”
顾况一问,便切中肯綮。
面前姑娘点点头,顾况便道:“哥哥在祠堂,我为你引路罢!”
顾府很大,若是不清楚道路,极易迷失。七拐八拐,总算来到了祠堂。顾况看着上锁的房门,有些不知所措,那程姑娘却前后一转,找到一扇半开的窗户,脚尖一点就要纵跃进入。
顾况忙叫:“哎哎,等等,我带你到这里,怎么也算你的半个恩人了吧?你不能丢下我!”
程姑娘清亮亮的眼珠子在他脸上一打量,似乎在验证他说话真实性。顾况忙堆出一副恳切的神情。或许是他无害的眼神打动了面前的人,程姑娘大步走来,抓住顾况的衣领一提溜。
顾况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一轻,双脚就离地飞翔。
“啊啊啊啊——”
他被骤然失重的感觉吓得吱哇乱叫,下一秒,双脚就接触到坚实的地面。
他似乎听到女声一嗤:“胆小鬼。”
“喂,你说谁呢!”
顾况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那程姑娘却没有理会他,径直往祠堂深处走去。顾况连忙撵上去。
祠堂内比外头阴冷不少,牌位林立,高低错落鳞次栉比,上头一块接一块的匾额,昭示这将军顾家几代人的辉煌。幽幽烛火明灭,照得两人的影子在天花板上张牙舞爪。
一拐入内室,他们便看到了顾净长跪的背影。
他的身形比顾况略高大几寸,肩宽背阔。就算是跪着,脊背也挺得笔直,好似松柏。
程姑娘疾走两步来到他身边,柔声道:“你就不该和顾老将军说这件事。你看,他罚你跪在这旮旯地禁食禁水,多不公平!”
顾净摇摇头:“青娘,长者之命,我不可违。只是连累你担心,是我不好。”
程姑娘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两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你还怪自己呢。饿了吧,喏,我从厨房拿的,还冒着热气呢。”
顾况忽然感觉自己在这里有些多余。
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他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有些酸水冒了出来。
在顾况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心绪为何的时候,顾净已经接过程遥青递给他的大白馒头,一口咬了下去。
顾况震惊地睁大的眼睛:顾家的公子都是金尊玉贵、精雕细啄出来的,何曾吃过这种下人的粗食?况且他仔细观察哥哥的表情,竟无一分不适,好似程姑娘给他拿来的是珍馐甘澧一般。
顾净终于回头看到了角落里的弟弟,他想了想,还是站起来,牵着程遥青的手,走到顾况面前。
“小况,或许你还不认识,这位姑娘名唤程遥青,江南赫赫有名的柳叶刀。”
说着,他望进程遥青眼睛,粲然一笑。程遥青冷若冰霜的神色也散了几分,流露出女儿家的羞态。
原来她叫程遥青。遥迢远山青,是个大气充盈的好名字。顾况在内心暗暗咂摸。
顾况行了一礼,程遥青欠身还礼。
“这位便是胞弟,顾况。”
“知道,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对军务毫无兴趣,整日只爱吟诗作画的小弟。”
程遥青对顾况的态度并不好,顾净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但是在顾况面前没有作声。
顾况总觉得,程遥青对自己有一种暗暗的抵触。
他的感觉是对的。
程遥青确实不喜欢顾况。
她出身草莽,本就对顾况这种高高在上的京城王孙贵公子殊无好感。更何况,今日她本就因为打听不到顾净的下落,而对将军府这个地方平添几分厌恶之情。正气不打一处来时,又发现有个鬼鬼祟祟的小鬼在自己住所闲逛。一刀上去,却看见一张和自己爱人分外相似的脸。
看着那张和顾净七分相似的脸庞,嘴里突出一些不着调的油滑话。
程遥青心里厌恶更甚。
顾净是下定了决心,要承受顾老将军的怒火。不过他身段柔软,懂得变通,即使祠堂罚跪禁水禁食,也对程遥青送来的物品该吃就吃。一天下来,除了困在幽闭暗室中有些寂寞,倒也没受什么苦难。
入夜寒冷,程遥青仰望满天箕斗,仍觉夜风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