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遥青忽然间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顾况了。
在她面前,他向来都是鲜活,热烈,如同一团明艳的火闯入她冰封的心。
但是此番醒来,他的眉间却一直有一种遮掩不住的郁郁之色。整个人如同一把剑走偏锋的邪剑,隐隐有种走火入魔的架势。
程遥青忽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一副下定了决心的表情,看得人有些心惊。
果然,顾况吐出了一句令人心惊肉跳的话:“战争结束,我们回京复命。那些北狄人的战俘,都被我们控制了起来。你身体里毒药的解法,我会在上京的途中慢慢审问。一个问不出来,就杀了问下一个,倘若都问不出来,整个北狄部落都给你陪葬。”
程遥青不由得蹙起了眉头。
她和顾况两人之间,向来她才是那个行事狠辣之人。但是行事再狠辣,也绝对没有如此草菅人命之举。
“顾小将军,我不得提醒你,军队之中,杀降不祥。就算你同意,你爷爷也不会同意。”
顾况的神色犹豫了一瞬,复而坚定了起来:“如果我偏要做,爷爷他管不了我。”
说着,他手一挥,身上深紫色暗云纹绸缎如流水般层层流动,袖口下垂,露出了几痕崭新的鞭伤:“其实他不同意我来这里,日日夜夜守着你。我忤逆他,他就抓了我,教人狠狠用鞭子抽我头脸。我用手臂挡了,还保全了这张故人的脸。”
程遥青的目光落到那些暗红的伤疤上,心头狠狠一抽。
顾况很快就把伤疤掩盖住了。程遥青的目光还是落在他的袖口,似乎要钻透了往里面看去。
“但是我没想到的是,他教人抽了三鞭,便没再抽下去。也没再阻止我过来。”顾况轻笑,“师姐你知道吗,我越来越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能改变的。”
程遥青静静地聆听他的话。
“爷爷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哥哥的死,爷爷的悔,还有他骗了你十年。”
“我知道他当惯了雷厉风行的将军,令行禁止,别人都得服从。就算在孙辈的婚娶大事上也一样,有时候有些刚愎自用。”
顾况顿了顿,啜了一口茶水。
“但是我是他唯一的孙子,我有自己的主见,我想娶谁娶谁。爷爷总不至于把我打死,断了顾家的唯一血脉,——那样他可对不起列祖列宗。”
这是程遥青第一次觉得,顾况过分有自己的想法,也是一件好事。
“可是我是一个将死之人。丹鸟都告诉你了,我的生命只有七七四十九日。恐怕无法……”
面对顾况过分直白的话语,程遥青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少年柔软干燥的大掌却捂住了她的嘴。
“我不介意。”
程遥青歪了歪头,看了顾况一眼。她感觉自己此时的神态落在顾况眼里,像一只满眼好奇的鹦鹉。
“就算你只剩一天的寿命,我也愿意。除非你不愿意嫁。”
顾况微微昂首宣布。
程遥青却坚定地把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相思之毒,只在梦中发作。清醒的时候,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身中剧毒。一举一动,皆与常人无异。
力道不大,轻轻巧巧地移开了顾况意欲握住她下巴的手掌。
程遥青忽然看着他,笑了:“若是我不愿嫁呢?”
顾况好像第一次思考这种问题。少年的急躁浮了上来,他一下子跳开去,挠了挠头:“我不懂,为什么,明明我们两情相悦,爷爷也不会阻拦我的任何决定……”
“大不了再被他打一次……”末了,顾况还小声嘟囔。
程遥青却忽然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我们离江南还有多远?”
顾况有些愣神,不过得益于他连年浸淫于风物志这种闲书获得的知识,他脑中略一思忖,便报出了大致数字:“夤夜赶路,大概要五天。倘若慢慢走,要十天。”
“那就够了。”程遥青掀开被子,站起来。
顾况没跟上她的思路:“什么够了?”
程遥青略显高挑的身子一下子撑满了马车的车厢,显得本来很大的空间逼仄起来。
“我的刀在哪里?”
“后头的车厢。”
顾况虽然不明白程遥青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从善如流地回答。
程遥青半个身子伸出车厢,往后一探,长臂舒展,在顾况的惊呼阻止中,勾住刀柄上的丝缑,将刀握在了手里。
她终于对顾况说出了自己的意图。
“你自己说的,为了我,就算违逆你爷爷也可以。现如今我有想干的事情,你可愿意随我而去?”
顾况的眼神好似要灼烧起来:“自然。”
“陪我,下江南。”
*
一辆黑漆木马车偏离上京的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