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遥青脚下一顿,朝着东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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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将军府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圈熏黑了的外墙,里边的建筑全都坍毁在地。
将军府是临街而建的,面前一条大路,路的另一侧是民居和铺子,平日里都有人来来往往,这方便了程遥青混入路旁驻足看热闹的人中。
将军府门口停了一辆青纱帐的马车,一匹毛发稀疏的黑马不耐烦地在马车前打着响鼻,行辕边侍立的的马夫见状,勒住缰绳不让它走动。
这马车里坐着官府的人,程遥青心中暗想。
她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埋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中。
“惨哦,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没一个活下来的。”
“听说是后半夜起的火,当时俺半夜尿急,起来一看,半边天都红得发亮。”
“幸好顾老将军出征了,要是还在府里,可就坏事了。”
“不过我听说,顾老将军膝下唯一的孙子,好像在火里没了。”
七嘴八舌的百姓,声音交织成一面混沌的网,把程遥青团团包裹住。
程遥青甩甩脑袋,把那些繁乱的人声甩出自己的脑子,终于看到门口走出一个人。
这是一个身着绯衣常服,脚蹬黑革长靴的青年人,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
程遥青并不认识他,但是她知道,这人多半是负责将军府失火一案的官员,于是又冲他多看了几眼,记下他的特征。
这男子身形要比旁人细得多,腰间一根织金腰带,简直搂不住他的身子,看起来像是要坠下来。他细眉大眼,或许是因为太瘦,眼睛像个核桃似的凸出来,眼底有两抹淡淡的青黑色。
不过几秒钟,这个男人就钻进了青纱帐围成的车厢。
程遥青眉头皱起。她虽然不认识官场之人,但仍然对官府品阶略知一二。将军府失火案归大理寺主管调查,绯衣之人的品阶,既不是大理寺卿,也不是大理寺丞,只是一个下面小小的寺员。虽然不能排除主管之人公务繁忙没能现身,但是此时现场只有一个寺员压阵,让程遥青觉得不符常理。
要么是将军府失火案背后牵涉重大,大理寺的要员不想趟这趟浑水。
要么是今上并不重视将军府一案,底下人也就不尽心尽力。
无论是哪种猜测,都让程遥青心下感觉不妙。
正想着,将军府残破的大门口,几个捕快模样的人鱼贯而出。
他们手里抱着箱子,程遥青知道,这里面装的是重要物证。
其中一个为首的和马车里的绯衣男子耳语了几句,拿了其中一个箱子打开递进去。
程遥青瞥到了一闪而过的白色。
那是顾况脱在临水听风外的衣服。
程遥青在临走时,为了掩盖自己的身份,开了闸,放了水,冲走湖里的尸体。
当时救人心切的她没有想到,水位降低之后,顾况留在水里的衣服就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程遥青后悔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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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况站在程遥青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门,里面却没有回应。
他原地跳了跳脚,忽然想到程遥青在听到自己执意留守京城时难看的表情。
师姐是因为他不顾劝阻,把自己置身危险而生气了吗?
顾况想着,再次敲了敲门。
这次他用的劲略大了一点,门吱呀一声,竟旋开了。
原来这门是虚掩着的。
“师姐,你......”顾况迈步进门,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
一刹那顾况的心凉了半截。
程遥青将自己抛下了吗?
然后他的目光就轻轻降落在床头的刀上。
刀还在,师姐一定没有离开。
她只是暂时出去了。
也是,师姐没有完成对爷爷的诺言,是不会离开他的。
顾况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于是有闲心打量程遥青留下来的刀。
*
这是一柄美丽的刀。
顾客第一次用美丽评价一样武器。
刀身薄而阔,清凌凌的能照出人影,周身弧线如同上古最简单的笔划,朴实无华,却又蕴含一股至纯至粹的力量。
顾况尝试着拎起这把刀。
一拿起床头,手臂就感到沉沉一坠。
顾况怕摔了,立马小心翼翼地放下。
他盯着程遥青的那把刀呆立了一会,忽然像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自己怎么回事,一个男人,竟在师姐的卧室里呆了那么久!
顾况感到自己不能这么无所事事下去了。
可是这里没有笔墨纸砚,没有瑶琴玉棋,纵使顾况现在手痒得不行,但他还能干什么呢?
此时,早起出门的祝婆婆提着一篮子沾着露水的菜回来了。
顾况终于找到了一件可以投身的事情。他赶忙迎上去,搀住婆婆:“婆婆您歇着,我来帮您拿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