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十步之后,顾老将军的眼睛正对着那痕露出通气的缝隙。
程遥青以为他要从这里逃出去。她刚想开口提醒顾老将军,这里是北狄人的聚集地,北狄人善于用弓,一出去必定会面临箭雨。黄昏时候越狱,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可是顾老将军接下来的动作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的一只手颤颤巍巍离开程遥青的肩头,嘬起嘴,对准了黑玉兕的尾部,鼓气吹响了这枚信物。
半空中传来浑厚柔和的音调,既不尖利,也不高亢,仿佛随着大地轻轻颤动。
程遥青不由得长大了嘴巴。
这次她是真的惊讶了。
顾老将军吹奏三声之后,用手松了松缝隙处的泥土,留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他拍了拍程遥青的肩头,程遥青会意,托住老人的腰,把他轻轻放了下来。
顾老将军这一番动作,显然是累极了。他压抑着粗重的呼吸,好一会才缓过来,对程遥青道:“你虽然得了顾净的信物,却不知道如何使用,不是么?”
程遥青哼了一声。
顾老将军道:“这是我们将军府十几年传下来的唿哨,外面做成兕子的形状,内里却有不易察觉的中空。从尾部吹响,能够招来虎贲军豢养的信鸽。”
程遥青的眼睛一下亮起。她正愁如何将札答兰部王廷的位置传递出去,这下真是瞌睡送了枕头。
她赶忙从身上撕下一条布。此处既无墨锭又无竹炭,程遥青心一横,将手指头抿在嘴里,正欲咬破。
顾老将军的手却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条更为陈旧的糟布。上头陈旧发黑的鲜血,写的正是程遥青想传回虎贲军的信息。甚至更为详尽。
程遥青这下终于正色看向顾老将军。
眼前这位佝偻瘦削,精神矍铄的老人,无愧是虎贲军驰骋沙场多年的将军。每一步都被他清清楚楚地算好了。
程遥青有一句话几乎要问出口。
“……我被安排到您的牢房,到底是顾将军您算好的,还是巧合?”
没等她问出口,上头就传来翅膀扑腾的声音。
她赶忙拿过布条,足下一蹬,整个身子攲倚在土墙壁上,仅凭脚下一点土坷垃保持平衡。程遥青压抑着激动的心跳,一只手从洞里接过鸽子温热柔软的身躯。
这个小生命并不怕她,反而用短短的喙轻啄她的手指,好像在催促。
程遥青将布条在鸽子腿上打了两个结,想了一想,又将自己手边的同心结塞进了布条里头,上下检查了一番,确定这些东西随着鸽子动作不会掉落,便将信鸽放飞了出去。
她一双眼贴着透光的缝隙,看到鸽子从草原上扑腾着翅膀,越飞越高,消失在霞光炫目的天际。
程遥青终于松了一口气。连日来让她提心吊胆的那一股劲力忽然间卸下来,腿一软,身子滑下,和顾老将军脚对脚坐在墙边。
双目好不容易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地牢尽头却传来钥匙打开大门的声音。
一队人的脚步声,约莫四五个士兵,正朝他们走过来。
她下意识想到,他们是来查看顾老将军的死状的。
程遥青一下子站起来,浑身汗毛竖立。一只手慢慢握上了刀柄。
*
顾况等三人在城外安顿好那两匹乌云踏雪后,扮作平民百姓,悄悄进了冀州城。
城内一切如常,卖货的,开店的,街上熙熙攘攘,似乎虎贲军中发生的剧烈变故一点都影响不到他们。
牛兰儿和古择说,大军撤回冀州城边驻扎地,军中几个不服从常监军的将领,比如原左军主将秦将军,就被褫夺了印信,被迫赋闲在家。
牛古二人毕竟只是两介小兵,对于军中的真实情况,也只知道一些皮毛。
而顾况知道,他只有找到受到影响的军队高层,才能真正掌握局势,伺机而动,而非成为一只无头苍蝇。
秦宅面前的灯笼有些黯淡。
顾况敲了好久的门,都没有人响应。
难道秦将军被贬斥后内心郁结,竟然闭门谢客,撒手不管了么?
顾况蹙起眉头。
古择在后头试探着问:“顾老弟,是不是应当……先回虎贲军看看?”
“你是不是傻。”没等顾况开口,牛兰儿就先在古择头上一点,“万一常监军在,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不是成为瓮中捉鳖的鱼?”
“什么鳖鱼?”古择挠挠头。他读书不多,牛兰儿一大串文绉绉的话砸过来,他虽然心头相信,脑袋却晕乎乎。
牛兰儿有些嫌弃地瞪了古择一眼。
顾况却没心思在意身后两人的眉眼官司。他撂下行囊,回头道:“我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他几步蹬上秦宅的墙头,翻身没入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