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况使劲地用手揪住自己的头发丝。冷静,他想,总有办法的,总能找到办法的。
他根据天空上太阳的轨迹,找准了方向。每日朝着虎贲军的大本营进发。一路上风餐露宿,渴了喝山泉水,饿了打草间的野兔,吃甘甜的草根,晚上便睡在保暖的沙窝里。一路上,顾况在自己经过的地方都打上了虎贲军的标记,以期有人经过,能够看见。
就这么过了两三日,顾况整个人就瘦了一大圈。
草原上的兔子根本不足以提供顾况每日需要的食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燃烧身体里的每一寸燃料。等到燃料燃尽了,自己就会倒在荒无人烟的草原上,成为秃鹫与野狗的美食。这几日已经有几只眼尖的秃鹫,在顾况将醒未醒的时候,偷偷跑过来啄他的眼睛。
顾况假寐,想要诱敌,可惜那几只秃鹫鬼头鬼脑,精得很,他手还没伸到,就拍着翅膀飞走了。临走时还不忘在顾况头上盘亘两圈,洒下一串咒骂似的嘶呀鸣叫,像是无常前来的凶兆。
死亡的阴影在顾况头上忽隐忽现。
小溪清凌凌,明亮如镜,倒映出顾况瘦得有些脱相的面孔。他的两颊已经彻底凹陷了下去,下巴上毛茸茸长出了胡茬,像个饥荒中逃难的人。
如果教师姐站在他面前,或许也认不出他罢?顾况心中惨笑。
走路的时候,他时不时就想起程遥青。
开头也许是愤恨,后来却逐渐消弭了气愤。细细想来,程遥青跟着阿叵苏走,确实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他们本来的目的就是挟持北狄人的主将,来达到停止北狄军人对虎贲军先锋惨烈屠杀的效果。程遥青饮*下透明液体,用自己的牺牲换取了士兵的一线生机,也让北狄人转移了对顾况的兴趣。
顾况的脑袋里尽是些关于程遥青的疑问,有时候想着她,就忽略了自己身上的痛苦,腿脚也能轻便一些。
她在哪里呢?她在北狄王廷,还能逃出来么?她如愿见到哥哥了么?或许哥哥没有死,而是被北狄俘虏了,师姐与他在一起,脱离尘世,再也不回来了。
顾况摇摇头:不不不,哥哥一定是已经死了。
他觉得自己很坏,竟然会希望自己的亲哥哥真的早亡。
顾况掬了一捧冷水打到脸上,暂停了自己不着边际的幻想。
膝下的土地隐隐有些振动。
顾况像嗅觉精准的猎物,立刻伏下耳朵贴紧地面,身子一动都不敢动。
马蹄声。
得得的,由远及近。
顾况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刚才无力虚握的手这时候忽然有了劲。顾况的兵器在黑风峡折断了,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开了刃的虎贲匕首,紧紧攥在手中,另一只手拨开草丛,身子淹没在草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天际上确实出现了两个骑马的人影。
他们似乎奔波疲惫,也想到这条小溪边饮马修整。
顾况的心头忽然蹿上了一股嗜血的兴奋。脑子几乎没有思考,他便下了决定:他要杀人夺马!
那两人骑着马走到了小溪的上游。顾况一路轻柔地拨开面前遮挡的草叶,弓着身子,一步步往前,后掌比前脚掌先落地,草中潜伏悄无声息。
很近了,他与那两人仅仅五步之遥。
顾况再一次勒紧了靴子,用衣角擦了擦匕首上因为紧张沾染的汗液,呼吸放缓,心跳减慢。
——这都是程遥青教他的,军中潜伏的要领。
顾况身子如离弦之箭冲出,瞄准了那个个子稍矮的男人——
“怎么是你!”
匕首如闪电般在那人喉头划了一道细细的血线,刺破皮肉,顾况手腕一转,生生把武器丢了出去。
面前的牛兰儿面露惧色,另一边用皮囊打水的古择听闻动静,站起身大踏步走了过来。
“对不住,牛姑娘。”顾况脸上有些讪讪。
好险他收劲及时,牛兰儿的皮肤被匕尖轻轻划破,渗出一两滴血珠。她用手按压伤口,惊叫一声,就往古择身边跑。
顾况摸了摸鼻子,屈身捡起匕首,抬眼却看到古择挡在牛兰儿身前,警惕地大声道:“你是什么人?”
顾况把匕首收入鞘中,张开手示意自己手上没有武器:“是我,顾况。”
“顾况?”古择两道浓眉拧起,又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这下,他终于认出,面前这个瘦得有些脱相,两眼精光的人,确实是他的好兄弟,将军府的小少爷,先锋营的幸存者。
是顾况。
*
“虎贲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们俩私自骑马来找我?”
牛兰儿脖子上的伤口被处理好,顾况赔礼道歉,又吃了些干粮。三人找了一片空地升起小小篝火,安顿下来。顾况便等不及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