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回答得极为详尽,顾况一面听,一面心中掀起波涛。
“你说的少将军,是……”
“你不知道?正是顾老将军的大孙,顾净少将军是也。当年他曾经是右军主将,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在人世?他可是被北狄人所杀?”
顾况终于探听到了一点关于大兄逝世的真相,立刻打蛇棍随上,誓要从士兵口中问出点东西。
士兵却有些迷茫:“这位公子,再细节的,在下也不知道了。不过……”
他话没出口,显得有些犹犹豫豫。
“快说。”顾况的双目陡然亮起,让士兵有些莫名的害怕。
这士兵凑过来,近乎气声地说道:“……听说这位顾大公子,死得不是很光彩。”
顾况的眉头拧起。
在军中,死得不光彩,可不是什么好名声。
叛逃?恃强凌弱?违逆军令?
他自然不信这些传闻,因为程遥青。
若是顾况不知道顾净与程遥青那一段往事,他或许可能会相信,顾净是个表面光鲜内心絮败的银枪瘌痢头。
但是他更相信师姐的识人之能。
哥哥决不会干出不光彩的事情,这其中必然有什么他不清楚的内情。
眼见在士兵口中问不出什么更多的东西,顾况的手往桌上轻轻一掸,很顺手地,接过士兵手上一沓牛皮纸。
粗略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顾况有些头晕。
后臀的疼痛又火辣辣泛了上来。
顾况道:“还有什么话,需要我转告程副将么?”
士兵暂且无话。
顾况看着士兵打帘子走出营帐,一个趔趄,终于俯身栽倒在程遥青桌上。
他深深地吸气,吐气,感受着后背上针扎般的细密疼痛。
大氅压有些重。顾况喘了会气,咬着牙把大氅揭了下来,搁在原来的地方。少顷,才一瘸一拐地重新趴回到床上。
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手里捏着刚刚士兵给程遥青送来的信件。
顾况有些做贼心虚。
他今日进了程遥青的营帐,已经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论理,他不应该再看下去了。
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呼唤:看一下,没什么的。
不过是一份校场演武的计划罢了,又不是什么真正的行军军令,看一下,也不算偷窥军机。
顾况的手指摩挲着牛皮纸粗粝的外皮。
他注视着充满诱惑力的褐色皮纸,翻开了它。
*
程遥青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营帐,已经是夜半三更。
一刻钟前,中军帐下,几位将军对校场演武之后的军阵争论得热火朝天。
演武之后,便是正式的出兵了。
虽然京城皇帝的旨意还没有传来,但是众人一忖测,今年的圣旨,无外乎筑城抗敌,北击狄人,与往年相差不大。
噢,今年还要加上一条,用大夏朝的质子换回被囚禁在北境王廷的顾老将军。
在排兵布阵方面,程遥青是个半路出家的。她本就是武人出身,比起帐中筹谋的隐忍缜密,她更喜欢作为前锋,以身为刃,单刀直入,斩杀寇首的快意潇洒。
况且,她作为副将,人微言轻,在一众将领面前也插不上什么话。
只是营救顾老将军对她来说事关重大,她便留了下来。
她从下午呆到晚上,实在是受不了毫无进展的讨论、乌糟糟的氛围和男人的汗臭味,在和自己的上司秦将军请示之后,便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肺里好似有了一团毛刺球一般,扎得慌。
仰头看去,天空中一两点冷黯的星子,夜黑风高,有云无月。
塞北的风如利刃般挂在脸上,她不由得束紧了衣领,顶着风,掀开帐布。
温暖的烛火立刻笼罩了程遥青的周身。
一走进来,她便看到顾况酣睡的容颜,心头忽然一松。
少年侧头枕腮,几缕头发挂在耳边。本身生得一副神采飞扬的跳脱长相,睡着了却多了几分如水般的沉静。
像一只乖顺的小动物。
温热的,呼吸起伏的,抚摸上去能感受到手掌下血液跳动的。
鬼使神差的,程遥青走过去,蹲下来,冰冷的手贴上了顾况的脸。
顾况的鸦睫一动,却并没有醒来,眉目舒朗,呼吸绵长。
看来是睡得沉了。
程遥青愈发大胆,把两只手都贴在顾况的额头上,直到把冰冷的手捂暖了方才离开。
随着他的呼吸,程遥青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今年校场演武,是希望军中有才能、拔头筹的人脱颖而出,组成两支先锋队,归属于左右两军,为人驱使。
简而言之,就是敢死队。
程遥青的目光又落回顾况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