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死人的血依然染红了大殿外的空地。宫人们用水洗去地面的血迹,血腥的味道依然萦绕在皇宫上空,迟迟无法散去。
义蛾生将后续处置事务暂时交给义晴央,自己送着雪萤,又一次来到码头。
他还将雪萤抱上船,这次不像上次那般匆忙,于是两人并肩坐在船头上说着话, 不相关的人都远远地退开来, 给他们留下独处空间。
义蛾生将他搂在怀里, 跟他说:“这一回, 不准再自己跑回来了。”
这话有些多余, 雪萤这会儿几乎站都站不了,想像上次那样自己跑回宫里,已经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但他还是担心, 担心又出什么意外。
雪萤微微眯着眼,声音迷糊地说:“那主上不要再让雪萤担心了。”
他想,如果这一次离开,再次体会到了那种心悸的感觉,他大概还是会拼了命都要回去找他的主上。
义蛾生摸着他越发粗糙的长发:“不会了。”
雪萤露出有些满足的笑,侧过身来搂在他腰间,却还是不想撒手。
过了一会儿,雪萤说:“一刻都不想和主上分开。”
义蛾生忽然感觉鼻尖有些酸涩。他说:“朕也是。”
“但宫里还有些事情需要朕处理。”他继续道,“等事情一忙完,朕立即去找你,一刻都不会耽搁。”
雪萤将眼睛稍微睁开了些:“要不,等主上忙完,雪萤再回去……”
义蛾生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不准。”
他摸着雪萤因为瘦削而显得凹陷的面颊:“你现在,已经一刻都不能多等了。”
雪萤不满地哼哼几声,抱怨着他的主上的狠心。
说这么几句话的功夫,他似乎就已经累得不行了,长长的睫毛落下来盖住眼眸,搂着陛下的双手也失了力气,软趴趴地落在他腿上,就像那些开在义蛾生书房外即将枯落的金线宝荷。
他睡得并不安然,即便在睡梦中也会感知到疼痛,细长的眉眼紧紧地皱了起来。义蛾生低下头,替他撩开额边的碎发,盯着他的睡容许久,最后在那眼尾处亲了亲,然后抱着他起身走进船舱内,将他安放在塌上。
等他出来后,朝一旁的将领点了点头:“出发吧。”
那一艘船再度扬帆起航,载着雪萤顺水而下,一直来到天萤谷。这一次总算没有出任何意外,当他醒来时,便已经回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故里,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天萤族的族长亲自领着几个人出谷迎接他,苏逢也和他们站在一起。虽然天萤族依然不待见他,但有陛下的旨意在,他们只得暂时准许苏逢入谷,帮助雪萤度过蜕化期,而后再让他离开。
雪萤很小便跟随父母离开天萤谷,入宫为皇室效力,且不说他这会儿复生后没了记忆,就是在过去,也只有在前几次蜕化期回过来,对如今的天萤谷陌生得很。他新奇地打量着这片世外之地,但没过多久,又疲倦得快要睡去。
族长带来的巫医和苏逢分别为他看过,不约而同地得出了结论,他的状态已经恶化到非常糟糕的地步,必须越快送到熠耀之树度过蜕化期越好。于是族长立即拍了板,让人为雪萤准备进行蜕化。
熠耀之树参天而立,十年前的大火将它烧去一半,另一半,在天萤族迁徙时,被他们背负着一同流亡,直到在此地安身立命,它便被根植在这片大地上,再度焕发生机。那让火灼烧过的一半枯木还在,像是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痕。
另一半焕发着生机的枝干上,凝聚着数不清的光团。每一个光团里面都是一道生命,有新生的生命,也有正在进行蜕化的生命。雪萤脱去衣服,让巫医浇灌着无根水洗濯后,站在了直立起来几乎与他一般高的巨大树叶上。
他用双手环抱住膝盖,整个人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偎在树叶上,闭上眼陷入沉眠中。熠耀之树最高的枝头上,一片新叶坠着一滴巨大的树液,缓缓地垂落,最后“啪嗒”一下,落在他身上,将他完完全全地包裹起来,像是一粒琥珀最初成形时那样。
族人们松开被压住的叶片,带着被树液包裹的雪萤回到树梢上。族长仰头望着与那些光团几乎融在一起的雪萤,轻声叹了口气:“愿天萤大神保佑这苦命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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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萤族人每一次蜕化期,都需要用二十天时间来完成,每过五天,就会有族人前来观察同胞的蜕化完成得如何。雪萤情况特殊,族长便让巫医每天都去看一次,注意观察着他的状态。
渐渐的,大家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不同于其他天萤族人在蜕化期中休眠时的平静,雪萤总会出现有些痛苦的神色,身体还时不时的会抽搐起来,这使得族长和苏逢都有些忧心,却不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着什么,只能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