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坐上马车,揉了揉太阳穴,接过司砚递来的诗稿,在颠簸中慢慢看着。
司砚见他颇为疲惫,心疼道:“爷,您难得回来,只头天和老爷夫人同吃了饭,就没在府里待几时,不是外出办事就是外出应酬,好容易回府便赶时间唱酬,赴宴的路上还得想句子,真个一刻不得闲,您哪天能好好歇一歇呢?”
曹寅抬眸,“你竟是个爱操心的,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司砚道:“爷,您这么忙活不是事,老爷那日说起和郑家的婚事,叫您上郑家拜会一趟,老爷早把帖子送了,您却拖到现在,究竟还去不去呢?”
“不去。”
司砚一呆,“啊,不去是为何,您不喜欢郑家小姐?”
曹寅勉强“嗯”了一声。
司砚咋舌,“郑小姐多温柔,说话轻声细气,书香门第的闺秀范儿,您连她都看不上,那您这辈子可就知音难觅了。”
曹寅卷起诗稿,往司砚脑门上“啪”地轻敲,提醒道:“你小子两年不见,这般嘴碎!”
司砚挨了记打,贼兮兮地笑着,“隔壁两家的公子这两年里陆续成亲,林公子妾室都纳了三房,路过咱们府邸神气活现的,左手挽一个,右手抱一个,如今就爷和荃二爷还没着落。”
曹寅嗤声笑道:“不急,快了。”
再去太仓府将一念和尚的余党杀尽,与张纯修约定的时间便到了,届时他直接从太仓府出发至庐州府,将卫素瑶接走,他们不急着回江宁,可一路坐船游玩,去她想去的地方。
司砚眼睛一亮,“快了?”他笑嘻嘻,促狭道,“难不成爷在京城有心仪的姑娘了?”
曹寅垂目看着诗稿,眼里没瞧进去半个字,全是卫素瑶的音容笑貌。他心里柔情蜜意丝丝溢出,眸中迸开一星笑意。
司砚惊喜得直起身子,激动问:“真有了?我就说,咱们爷风流倜傥,怎会不如那肥头大耳的林公子,到时候爷京城抱一个,江宁搂一个,在外交游还带一个,看那林公子还能不能嘚瑟!”
曹寅笑容一敛,扬眉斥道:“好小子,敢情你拿我与林家攀比!”
司砚缩了脖子,怕曹寅再打,忙解释,“这不是替爷高兴吗!爷,您相中的女子什么样的?比郑家小姐如何?”
“好百倍,不,千倍。”
“那得是怎么好法?”司砚想不出,郑家小姐一笑融雪,比她好千倍,得是什么样的仙女?
曹寅想了想,牵起唇角,声音变得缥缈,“去年夫子庙元宵灯会记得么?像那样人山人海的地方,只消她往那一站,我头个就能看到她。”
司砚惊奇,“这得多亮眼!”
曹寅哼哼一笑,拿诗稿敲司砚的膝盖,“快了,带回来叫你瞧瞧何为神仙人物,别整天郑小姐郑小姐的,没见过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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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渐浓,夜色罩落大地。
卫素瑶走得脚底起水泡,突然非常地疼,大概磨破了。她问了一路,总算在天完全黑下来前来到江宁府上元县,再辗转走到织造署门口。她估摸这地方若对应百年后的南京城,似乎是在大行宫附近。
门口的石狮子威面怒目,好不神气,打眼一望,四围院墙似乎望不到尽头,里面依稀冒出来树木竹影、亭台飞檐的尖儿,让人觉得很有洞天。
卫素瑶急迫想见曹寅的心情被织造署的豪阔气派压制几分,似有什么东西将她往后拉,使她与曹寅之间的距离变远。
她叩门的手抬起落下,犹豫再三。
自己也弄不明白,一路上盼着此刻,靠与他见面的希望吊着自己奔波,走得精疲力竭,怎么临到头,却不敢进去?
她下定决心,鼓了勇气握住铜环,嗒嗒地叩去。
四周愀寂,只闻远处巷陌有车辙清响。
旋即,有个清秀小厮出来,打量她问:“你干什么的?天黑了还来敲门。”
卫素瑶近乡情怯,退后一步,支支吾吾一番,“曹子清......曹大人住这里吗?”
司砚狐疑地瞅这脏兮兮的破落小子,警惕道:“曹大人岂是你想见能见的,还胆敢直呼他名字。”
第136章
穷旧迹在她面前露出了最丑陋的样子。……
卫素瑶一噎,顿觉脚底的泡分外的痛,心中不虞,但她有求于这小厮,只得又道:“请小哥传个话进去,就说姓卫的找他。”
司砚眼睛睁大,感叹道:“好大派头,走走走!爷一天接见几十个客,到晚上还得见你这小乞丐是吧?叫他别睡觉了。”说着无情关门谢客。
卫素瑶扒住门,差点被把手指夹断,紧急抽手,那门就此关得严严实实。
她怔望着门许久,心里有气。千里迢迢找到曹寅家,难道因为自己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就要受这冷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