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孤经由后山见满眼山花灼色,却忽听此处喧声极盛,耳侧嘲哳之音不停,顿觉赏花之趣尽失。”周浮月神色晦暗,声色冷绝如霜,一众宫奴侍候左右,更有伶人舞女相随左右,旁人愈觉奢侈靡乱。可无人敢抬眼,只低低垂着眸子,待周浮月话罢,便又齐齐往下弯腰一拜:
“我等失礼,还望殿下饶恕。”
宫奴已为周浮月搬来圈椅,盖上软绒。待她坐下,鎏金羽冠微晃,才伸手一扯衣摆:“怎的都弯着腰?快快起来,孤还等着人与我讲一讲方才的趣事,又岂会怪罪尔等?”
此言一出,贵女皆是脊背一僵,缓缓直了身子。眼底神色复杂,却未有人敢上前回话,一时之间静默下来,却让人更觉如芒在背,不敢动弹。
周浮月指尖敲在圈椅的扶栏上,歪着半边身子靠下去,凤眼微眯唇边勾起一丝笑,抬手往前一指,神色懒懒道:“就你,来说说,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娥一怔,轻轻抬了眼,就见身前人的身子微僵,显然方才那周浮月指到的便是她了。
顷刻间,沈娥神色一沉,脑中最后一根紧绷的弦彻底断开,弹的血肉迸溅,两耳发聋。无数细小爬虫涌入耳蜗,“嗡嗡嗡……”的叫声在刹那间密布,循环……亦像是潮水从鼻腔中轰然涌入,带着泥沙水草的腥味,从鼻腔中一路攀爬向下,重重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痛彻心扉。
那人赫然是方才还在与她争锋相对的王罗玉!
王罗玉双肩微紧,心上重重一跳,扯唇微张。抬眼却见周浮月明明眼底含着细碎的笑意,可恍若淬了至毒,叫人瞧着便心生不适,如万般虫蚁过境啃咬,千般万般的锥心之痛如洪泼天而起。
她步子一重,心下如烈火烹油,慌忙提步过去。长公主如今备受圣上皇后喜爱,若今日她言行不端惹恼长公主,便是大祸临头,王家上下都得掉了脑袋!
亭下种了**,此时风吹悠扬,带出一股淡淡清香。宫奴为周浮月递上清凉花茶,便把了蕉扇跪在一侧,轻轻拨着扇子为周浮月扇风。
王罗玉心下思索,凑近附在周浮月耳边,便掐头去尾将今日发生之事和盘托出。沈娥已然抬了眼望去,对上王罗玉有些心虚的眼神,心下愈发沉,娥眉紧皱。眼界微滑却直直对上周浮月的凤眼,深深的暗色如暗含波涛的深渊水潭,面上无波,实际却能吃人吞骨。
旋即王罗玉离了周浮月身侧,立在一旁。沈娥耳侧落下清脆的拍掌声音,就见周浮月卧在圈椅中抚掌,声色不辨喜怒:
“孤近日听闻,谢乐卿常与父皇于垂拱殿内同诸位皇子论政。恰今日孤进宫看望母后,听旁人论起,谢乐卿常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②而我朝为官,才子多如牛毛,可偏偏能做到‘修身’二字最为难得,父皇常与我提起,赞谢乐卿其人便是修身之典范,当以此为榜行践其身。”
“而今日这趣事,却不由让本宫怀疑谢乐卿的‘齐家’之能。”周浮月画风突转,又存了些笑意道,“谢夫人,方才我听说今日这事全由你大发善心,救了个对嫡姐不敬的庶女上岸,还冲撞了王学士的嫡女,又出手伤了王府上的两个粗使婆子……这事儿,究竟是真是假?”
这话说的太轻,可这担子却极重 。沈娥不是猜不透那王罗玉会说些什么,更是从起初便识得周浮月的态度。她料到王罗玉会到长公主跟前胡诌乱扯,尽数将事端推到她身上。可她唯独没料到,周浮月会将谢时浔的仕途给递了出来。
今日这事她认,那就证明了谢时浔“齐家”之能有缺,失了皇家的信任,当不得重担。
今日这事她不认……周浮月定不会放过她,只会逼着她不得不认下来。这场春熙宴,摆明了就是要让她进这盘丝洞内,生生让人刮下一层皮来,连着血肉白骨一起,就地烂掉。
她只能认。
“……民妇出言不逊,行为不举,是民妇之失,与夫君绝无关系,烦请公主饶恕!”
沈娥弯腰下去,身上青色的衣衫湿透凝结,贴在皮肤上愈发像淬了冰,硬得硌人。
周遭的声音几乎没有,只有荷花塘中游鱼翻动的“划拉”水声,以及清风荡过芙蕖翠叶的波动声。
沈娥弯着腰,时间久了几乎打着颤站不稳要跌下去。周浮月的声音才堪堪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懒意,恍若下一刻说出的是让她自戕,沈娥也断不会觉得奇怪。
“谢夫人既如此说,孤便先替谢乐卿做一做这‘齐家’之事,也好让他在朝为官,也能高枕无忧。”周浮月饶有意思的从头到脚扫过沈娥,半晌道,“谢夫人便在这塘边上跪上几个时辰,痛了便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