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您还记得我上一次在您离开时对你说的话吗？”
信号卡顿了一下，露西亚没有听清。
“什么？”
“没什么。”通讯那头说，“以后再说……不，那时候也没必要说这个了。”
“好。”她满口答应。
她知道叶泊是想和她说，她还会有以后，还会有无限的可能。
她很感谢这个科学怪人的安慰。
只是……她看向空寂幽深的一楼大厅——那里正被她的照明灯光填满，像是盛上了海水。
只是有时候，人是被阴错阳差的命运推着往前走的。
她望着那方黑洞洞的大门，毅然决然走了出去。
露西亚走上了市政广场，灯光照亮那些墙上的民意留言板，有人用血字在上面书写氧化变质的呐喊：
【去他大爷的破烂政府】
【言而无信的狗杂种，欺骗我们几十年】
【还我们真实的天空】
…………
广场之上，累累白骨小山一样堆起；游行的横幅和字牌掩盖了碎裂的骸骨，像是毯子一样包被，其上的褴褛又被灰尘填补。
露西亚走向了广场对面的图书馆。
展馆大厅的天花板上有人曾用干涸的血和腐烂的肉书写历史，仿佛生命就此攀上天空，要将钢铁囚笼的屋顶掀开。
【最开始的时候，这里只是一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陆地，和星际里无数的陆地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有一天，我们，这些迁徙者来了。】
【我们拿着船票前往并定居乐园，犹如乘上了高速攀升的科技列车；我们幻想着丢弃不堪的过往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殊不知已然成为‘蚂蚁迷宫’里的一员】
【水源、空气、土地……一切的污染都不过是蓄意而为，所以从来没有人想过要逆转它】
【我们是星球污染耐受性检测的一次性试纸，星球是收容有害废料的一次性垃圾桶；我们在焚烧中被掠夺剩余价值，一同抛向宇宙的坟场。】
【这是一只巨大的培养皿，可惜我们不是生长物而是其中的养料。我们的城市上生长出文明和科技的成果，我们被压垮后成为轰然倒塌的废墟】
【现在这座堕落的乐园再无希望和欢乐可言，唯有变电站幽蓝色的微光恒定闪烁——即将熄灭】
【——宇宙诗人】
露西亚看着那些话语，又结合先前的项目规划书，大致推断出了前因后果。
正常流程的星球移民开发项目需要经过层层评估和审核，且每年接受严格的审查。眼下在绿松石星球上的显然不在此列。
创世纪科技公司以“低廉的移民费用”和“安稳的乐园生活”为卖点，吸引底层人和罪犯进行非法移民。在那之后这些人被从星际里抹去了存在的痕迹，仿佛是“获得了真正自由”。
实则不然。他们，以及这座城市，都不过是一场巨大实验的一部分。
城市被建造起来，用以试验某种违背自然的星球改造技术是否可行，这样激进和极端的改造在外界显然是不被允许的；而居民们不过是让这场实验更为仿真的元素。
他们是被引入这座迷宫的蚂蚁。
这就是为何那些规划书上无一例外全是对环境具有不可逆损伤的项目。核废水、大气污染、土壤污染……计划设计者们本就没指望这里能长久和恒定地存在。
一切关于自然资源的掠夺地毁坏、都只是为这个大型而仿真的试验场铺路，用以检测那项技术的可行性。
那项技术——
露西亚想起来规划书上那句【城市动力来源：磁场】。
她突然浑身战栗。
这里不是外星人基地，这里也不是什么“地下城”。
这是一座借用超强磁场悬浮在空中的城市啊！
城市之下是覆盖了一整颗星球的海，上空则是虚拟的复合天花板。内部成像系统为他们构建出虚拟的天空，在更高的外部看来它又仿佛是虚假的地面。
金属材料像是果壳一样将他们包绕和封闭。天地弥合，徒有四壁，不会将他们孵化，而是要让他们窒息。
这就是为什么当她驾驶飞船降落时会误以为地表高出了千米；初次到来时会被强磁场干扰了通讯。
整座浮空的封闭城市，就是这颗星球上在秘密研究和测试的东西！
他们妄图征服自然，妄图将布满海洋的星球也同样改造和开发为宜居的家园，浅薄地认为它和改变土质或植树造林一样轻而易举；移山、填海，乃至射日、补天……曾经仅仅存在于神话里的场景正被他们变为现实，以一种极端而自大的方式。
而其中的居民们……这些可怜的迁徙者们一度以为自己来到了乐园，殊不知他们不过身处于悬空的囚笼，连真正的天空都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