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饮了酒,原本就糯的嗓音微微沙哑,诉于耳边似在撒娇。
林鹿心底兀然跳错一拍,转瞬升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这种抓不住落点的陌生感觉令少不更事的小太监后脊僵硬,人就这么愣在原地。
他不在乎沈行舟经历过什么,只是出于本能想要避开潜在风险,可这沈家皇六子却纯良到了有点子“呆傻”的境地,一旦认定什么,只要没直接拒绝,沈行舟总有理由说服自己,然后继续待人如一。
低微如林鹿,怎会直截了当地表明不愿?
然,说是不愿,林鹿此时的心情又很复杂——这小皇子对自己总是如此真诚,或许他…天生一颗赤子心,旁人正是掐准这一点,欺他年纪小、无实权,才任意拿捏的罢。
横竖困在这里出不去,姑且暂抛身份陪小皇子一会儿,也无碍……?
林鹿不再挣扎,任他动作默默听着。
沈行舟没在林鹿身上摸到伤,小少年放下心来,终于想起什么,再次扑到林鹿身上环抱住他,双手绕至林鹿背后鼓捣:“都怪我,见到鹿哥哥太高兴,都忘了鹿哥哥身上还绑着绳子了……咦,怎么解不开?”
少年人腰肢纤细,是以沈行舟轻松就能摸到绳结,只是捆绳的下人手劲极大,两人又是这么个搂搂抱抱的姿势不易施劲,沈行舟折腾半天也没能解开。
小皇子不死心,爬起来抹抹额上薄汗,俯下身又要继续。
“…殿下!”林鹿忍不住开口,“…奴才背过身去,解绳能容易些。”
沈行舟摇摇头,可林鹿人在暗处并不能看清,半晌没等到林鹿回话,他便自顾自伸手摸上林鹿脸颊。
黑暗中只闻衣料摩擦的细响,不设防时被人触碰,小太监吓得一缩,不知六皇子要做些什么。
正当林鹿绷紧了身子兀自紧张,那只温热的手却顺着瘦削下颌一路摸至唇边,林鹿刚欲咬紧齿关,沈行舟轻抬食指,点在了两片抿紧的薄唇中央。
“不许,再,自称‘奴才’。”沈行舟一本正经道。
柴房仅后墙开了两扇小窗,此时月影西移,光华虽暗,到底还是照亮了房中一隅。
林鹿怔愣中缓缓睁大双眼,恰借月光,对上一双乌黑水润的瞳眸。
无论是与阿娘穷困过活时,还是入宫后学习的严格规矩,都已把“自卑”二字深深刻入林鹿骨血,然而沈行舟却在这时告诉他,无需以贱名自污……
真的可以吗?
沈行舟说完就弯了眉眼,往前凑了凑:“鹿哥哥须得答应阿舟,不然——不然我就不给你解绳子了!”
小皇子假意收回双手抱在胸前,小下巴抬得高高的,还要时不时偷看林鹿脸色,酒后眼神有些飘忽,却更显憨态可爱。
可爱。
“好,我…答应殿下,”林鹿面色微赧,垂下眼睫不与沈行舟对视,“以后无人时,不在殿下面前自称为奴。”
“也…不能叫我‘殿下’。”沈行舟努着嘴得寸进尺。
“这……”
沈行舟见他迟疑,索性往旁边一坐,嘴巴抿得紧紧的,双颊因此变得浑圆,林鹿偏头看过去,不知怎的就联想到某种毛嘟嘟的小兽。
几息过去无人出声,沈行舟眼中闪过慌乱,垂下头,嘴角也跟着下耷,心道该不会惹鹿哥哥生气了?
“阿、阿舟。”
沈行舟惊喜万状地抬起头,林鹿却已经别开脸,轻道:“快帮我解开吧。”
“好好好!”
小皇子不再磨蹭,三两下解开绳结,帮着林鹿摆脱绳索束缚。
身体强制处在同一姿势太久,林鹿四肢僵得不行,靠在柱上半天都缓不过来。
“鹿哥哥,你怎么样?”沈行舟把绳子丢至一边,不解气似的踢了两脚,回身见状又想帮林鹿按摩。
林鹿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多谢殿下挂怀,奴…我没事。”
沈行舟刚想不满嚷嚷,已清醒两分的神智及时回笼,转念思及鹿哥哥不再自称“奴才”已是遂了己愿,日子还长,相信只要两人再熟悉些,自然就能听到他唤自己“阿舟”,想到此处小皇子便不再纠结,揉了揉脑袋终于道出此行目的。
“来时我探好了,这边夜深后无人看管,从窗子翻出去,再寻出府的路就得了!”
沈行舟将林鹿从地上扶起,自信满满带人来到窗边,临窗才发现高出两人一头,酒醉方醒的小皇子就又犯了难。
“鹿哥哥……”沈行舟求助似的望向林鹿。
林鹿弯了下嘴角,指了指左右:“搬些柴禾垫脚即可。”
“对呀!”沈行舟一拍脑门,“我这就去!”
“我去就行,烦请殿下在此等候。”林鹿拦住沈行舟,不等他抗声走进暗处,熟练地捡柴抱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