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边子濯既然准备将计就计杀掉王进海,那也就证明,他已经做好准备,要在两浙一带制造混乱。前阵子江南春耕一案刚平息,紧接着两浙开始闹,这两个地区,一个是大虞的粮仓,一个是大虞的盐仓,姜党虽然根植颇深,但如此下去,从内部溃烂也是迟早的事。
况且,从今年开始,边子濯的动作变得比以往更加频繁,姜离几乎能明显感觉到,边子濯正在藉由与文官一脉的合作,一点点收网,让姜回雁自顾不暇。
如果……真的到了成功推翻姜回雁的那天,边子濯会打算做些什么呢?
姜离定定地望着灶内冉冉燃烧的火苗,想起今天他在昭罪寺内问边子濯的那些话。
他问:你会拥护明德帝么?
边子濯沉默了。
沉默并不等于不给出答案,姜离也并非察觉不到边子濯的野心。所以正如他所想,边子濯想要的,不仅仅只是推翻姜回雁。
大虞的朝堂并非在明德帝时期才开始腐朽,鸿景帝即位时,已贵为太后的姜回雁便开始培植自己的党羽,朝堂内部逐渐形成以姜回雁为首的姜党之势,并且开始逐渐挤压皇权。
鸿景帝穷尽一生想要摆脱姜回雁的影响,可惜大计未成,却于紫荆关一战中莫名其妙战死。边子濯从小仰慕鸿景帝,安家治国平天下,这是鸿景帝未完成的夙愿,也是边拓自幼教导他,给他打下的思想烙印,如今物是人非,支撑着边子濯走到今天的,除了报仇,便是延续那个自小留下的信念。
但大虞只能有一个皇帝。
如果边子濯想坐上那个位置,明德帝将会是何种处境?
姜离不敢去想,他只知道,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那孩子死掉。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那么他为边拓报仇的使命已经完成,他将与边子濯再无瓜葛,或许等到那时,他就可以带着明德帝走,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这辈子,这生,都再也不会想起边子濯。
“哐当!”一声响,姜离手上舀水的木勺落在地上,突兀的声音将姜离猛地惊醒,眼前,灶台上烧着的水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浓浓的白烟袅袅上升,看样子已经烧开了好一会儿了。
姜离连忙站起身,整理好思绪,手忙脚乱地将火灭掉,然后用茶壶将热水装了,提着往屋子走回去。
外界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屋内点着几缕烛火,边子濯正背对他站着,他面朝着书桌,手上似乎正在翻看着什么东西。
姜离不去理他,从他身侧走过,将一旁冷掉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新的。
他沉默地转过身,刚想将茶递给边子濯,转眸却瞧见了他手上正在翻看的东西。
那些本应该被好好藏在书桌夹层里的佛经不知为何被翻了出来,边子濯正噙着笑,一点点地翻看着,拇指的指腹处被佛经上未完全干透的墨惹上了一层薄色。
姜离双眼瞪大,拿着茶杯的手瞬间就僵住了。
第16章 恨之入骨
边子濯听得了身边的动静,轻轻合上手上的佛经,他用拇指扫过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淡淡地看向姜离,在他的手边,被翻找出来的数本佛经,正整整齐齐地摆放着。
姜离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手掌紧紧捏着茶杯,浑身的血肉在边子濯的视线下犹如扒皮抽筋,好似把他内里什么一直隐藏着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羞耻又恶心。
“打入昭罪寺,遍抄佛经一百八十遍。”边子濯看着他,语气柔和了不少,他指了指手上的那一本,轻声问道:“这是第几遍?”
姜离不说话,好似只要沉默就能这般逃避过去。
边子濯没听到回答,便拿着那本佛经走到姜离的面前,用着连他自己也没发觉地,带着些细微期盼的语气问道:“问你呢?帮我抄到多少遍了?”
“帮你?”姜离像是才找到自己声音一样,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边子濯,道:“世子殿下未免太自负了些,我为什么要帮你抄?”
边子濯眸子一沉,指着那些佛经道:“那指挥使真是好有闲心,我怎么不知道,你何时染上了爱抄经的臭毛病。”
“我为我自己抄的不行么?”姜离道。
边子濯轻笑一声,垂眸抚着那些佛经,像是不信他说的话:“哪有自己为自己抄经的。”
姜离听到边子濯这语气,脑中那根弦仿佛啪的一下就断了,只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扬手夺过一旁的烛台,还不等边子濯反应过来,便猛地往那堆佛经上面甩去。
滚烫的蜡油低落在宣纸上,这玩意本就容易燃,碰到点火星子就熊熊燃烧起来。
边子濯惊呼一声,一掌拍掉姜离手上的烛台,伸了袖子就去灭火,可那纸燃的极快,只消眨眼之间,便将那佛经燃的只剩一半,黑乎乎的燃烧废料落在地上,边子濯睁眼看着犹剩下的那些佛经残骸,脸色霎时间黑了下来,转头一把抓住姜离的衣领,怒喝道:“姜离!你就偏要这般惹我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