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荔迷惘。
她好一阵子没说话,又好一阵子才想起有那么一件事。
雪荔慢慢回想那想让她多吃三碗饭的一夜:“我没生气。”
林夜拉着她往屋中扯,煞有其事:“嗯,你不生气啦。你是活菩萨,你是观音婢,你高高在上怜悯众生,当然不和我这样的凡夫俗子生气啦。”
他说话好有意思。
雪荔想接着听。
她便跟着他走,问:“你为什么做贼一样?”
二人到了窗下的案几边,林夜才松手坐下。他叹口气,哀怨看她:“昨夜和你的属下们聊天,偷喝了一杯酒。我回去就发烧了,阿曾和粱尘监督我,非要我好好睡觉。”
林夜扮个鬼脸:“睡觉又不能病好。”
雪荔盯着他的鬼脸:“能的。”
林夜:“……”
她本想传授自己的经验,但又想起自己梦中师父和宋挽风的反应……她便没说话了。她明明没怎样,林夜却觉得,她一下子萎靡了。
林夜道:“好啦,不说那个了。我知道你很着急,我把封袋和药粉给你准备好了。”
雪荔抬头。
林夜以为按这个满脑子都是“我的书”的少女的心思,她必然催问。但是这一次,她没催问。她好像在出神,好像思维迟钝,又好像能说话的人,只有他了。
……不然,她干嘛和他一个半路陌客说这样私密的话呢?
雪荔说:“我有一个朋友。”
林夜嘴抽。
雪荔:“我的朋友总是梦到一个人。我的朋友和那个人已经分开了,可她还是梦到。她逼自己不做梦,却一直做梦。她很苦恼,请问……”
林夜:“你的朋友对那个人是什么感情?”
雪荔:“我朋友是不是脑子有问题,需要看病。”
林夜:“……”
林夜干干道:“不、不至于。”
雪荔若有所思,鹦鹉学舌:“我的朋友对那个人是什么感情?”
林夜突然好想笑。
他好整以暇,又开始逗人了:“总是梦到一个人,原因很多啊。比如仇恨刻骨铭心,爱欲牵肠挂肚,往日追悔不及,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雪荔怔怔坐在他对面。
她好像看到一重纱帘,一重竹影,玉龙跪在血泊中,面容苍白,筋脉寸断。玉龙被血淹没,被雪消融。
她心湖中的涟漪,一点点、一圈圈荡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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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轻声:“原来我对她,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他?
林夜蓦地抬头。
他眼睛静黑,没有一点笑意。
他捏着杯子本在玩,可雪荔说了这样的话,林夜一瞬间遍体冰寒,心海中掀起千层巨浪——
他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也许眼前少女,根本不是“秦月夜”真正的冬君。
因为他在和亲前,特意查过“春香阁”。春香阁的女主人,没有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情郎。
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到底是谁?!
林夜捏碎了杯子,雪荔怔忡看来。
林夜缓缓笑,垂着眼柔声:“我也为你掏心挖肺啊……”
气怒与惊疑与病情一同攻身,林夜张口吐血,倒向雪荔。
片刻后,粱尘和阿曾赶来照顾病公子,质问雪荔发生了什么事。
雪荔因为头重脚轻,也因为心中有事,她大脑空白,想不起来林夜说的那个词。
雪荔道:“他说为我撕心裂肺。”
第20章 “小公子,我不知道‘撕……
无论是掏心挖肺,还是撕心裂肺,阿曾和粱尘确认昏睡过去的林夜状态尚好后,强行将雪荔留在小公子屋中,照看小公子。
粱尘振振有词:“是你将我家公子气病的,你得负责。”
“秦月夜”的杀手们震惊,对此决定不满。虽然这几日相处,他们已经不那般厌烦林夜,可是冬君好歹是他们的首领,又是女子。
即便是江湖女侠,也没有在一个“即将和亲”的贵族郎君房中长待的道理吧。
他们不肯,却见雪荔无所谓,大有赖在林夜房中的意思。众人疑惑又忧心,被粱尘笑嘻嘻地劝走。
和杀手们的想法不同,两个侍卫不觉得冬君和自家公子共处一室很奇怪。
他们三人,本就想拉拢冬君。谁知道林夜这一次吐血晕倒,是不是想把冬君留下来呢?至于杀手们担心的“男女之情”那类问题……
粱尘干笑:不提那只抖着尾巴整天欣赏自己羽毛的小孔雀,会不会在“和亲”前意外喜欢另一女子的事。就算想生情……冬君每天戴着斗笠,连脸都看不清啊。
这怎么生情?
所以,公子所图,必有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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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愿意留下,自然是为了等林夜给东西。
她心中默念着“好好告别”四个字,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床榻边,一直到日落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