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起刀落,又是个面目狰狞的脑袋落在脚边,他再睁眼,又晕,又吐,像个丑角。靴里湿热,地面的血太多,浸淫了他的长靴,使脚步更加沉重。
卫长风是个练剑奇才,他起步晚,但功夫比他哥哥还好,只是晕血,才名不见经传。他
一边呕吐,一边杀人,鸣金收兵时,卫长安讥讽他是呕吐将军。
他一笑置之,并不理会。他满身血污,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要建功立业,保护他身后的土地、百姓、娘亲、父亲、兄长、江淮南。
久经沙场,磨砺出更多实战的经验,本事也积攒不少,他多少有点儿得意起来。
江淮南,你等着看吧。
看我这阵风,如何吹到你身侧。
他越战越勇,招招狠厉,直取敌军性命。
他哥哥功夫不赖,只是并非天才,在弟弟面前,难免落了下风。
几经锤炼,他觉得自己已经称得上是……有个词叫脱胎换骨,什么胎啊骨的,听起来怪瘆人,他更愿意夸自己,破茧成蝶。他厚积薄发,总有一天,他要带她逃离她娘亲的掌控。
卫长风过得顺风顺水,他知道自己很厉害,军营中的将士向他问好,他有模有样地点头。
恰逢大将军休养,军中的事交由他哥哥来管,他哥哥却不用他,有意让他坐几回冷板凳。
卫长安把他的急躁看在眼里,说卫长风,莫要急功近利,月盈则亏,如此心境易出大事。
那时他十四,在军中一年,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与副将率领一支队杀出重围,以少胜多。
他理所当然地骄傲起来,我是天才,天才战无不胜,莫要拿常人的眼光来拘束我前进。
哥哥十六才率兵,但我是天才,凡夫俗子比不得我,我年纪小,照样能打胜仗。
卫长安让他按兵不动,他怂恿副将率兵烧敌军的粮草,出奇制胜,从未失手。
卫长风越来越对他哥哥的谨小慎微嗤之以鼻。
天才便是如此,常人做不到的事,他能做到。
但他忘了,他是天才,可追随他的部下不是。
莽撞行事,总有一日,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卫长风失手了。
敌军被他一个狡黠的少年,戏弄得找不着北,终于瞄准他轻敌的瞬间,将他包抄。
他中了计,本以为自己是螳螂捕蝉势在必得,岂料身后,真有黄雀在虎视眈眈。
再过几月,就是江淮南的及笄宴,他本想立个大功,风风光光地回京去。
胜不骄,败不馁。这是前辈总结的经验,他怎就杀红了眼,抛到了脑后。
他手臂中了倒钩箭,箭矢拔不出来,让他行动受限,不能提起剑杀出重围。
铺天盖地的火光,亮在他眼前。长夜当空,月圆如盘,他被人围在这儿。
敌军翻译对他一板一眼道:「蛮夷王子以为,你未来可期,能为我们所用。
他神色麻木,只是捂着受伤的右臂站起来,说:「我……我骨头硬……学不会跪。」
卫长风故作轻松地露齿冷笑,牙齿被牙龈的血染成粉红色,看得旁人倒吸一口凉气。
为首的少年冷哼,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敌军翻译尖声道:「你骨头硬,有的是骨头软的。」
战场可以是疆场,但不仅限于疆场。他神情震动,明白过来。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军里出了骨头软的叛徒,走漏了风声。
他是天才不假,天才能看穿一个人的剑法,却看不穿百转千回的人心。
原来天才也有一败。
电光火石之间,敌军右翼出现骚乱。
那翻译是文官,先吓破了胆,高声道:「什么事!什么事!」
他看见他爹与他哥打了头阵,率了人马,前来营救他这个眼高手低、自命不凡的天才。
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后方的动静吸引过去,没人把重伤的他放在眼里。卫长风拔不出倒钩箭,对身侧的部下说:「不必烤火了,刀把它挖出来,用囊袋里的酒冲一冲。」
「这、这是右臂,剜了也动不了,也打不了仗的!」
「没……没事,我练的是双剑。不论是哪只手,都能杀敌。」
他催促:「快、快一点,我要去支援,我……我要带你们回京。」
匕首扎进他肉里,转了一圈,生生带出一块肉,他闷哼一声,把囊袋里的酒浇上去。
剩下的,一饮而尽,权当止痛药,趁着酒劲麻痹了神经,他左手持刀:「你们走!」
卫长风的人在内,卫原的人在外,漆黑的夜色里,浸淫了无数暗红的血渍。
蛮夷王子还是年少,只知抓他来羞辱,却浪费了突围的时机,被父子兵包饺子般围起来。
他与卫将军打得难舍难分,一支流矢凌空而来,穿过了卫原的右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