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玠一字未答,那人便识趣地下了船。
乌篷船行过了桥洞,窗缝里漏进些日光,投落在容玠眉宇间,照亮了那一闪而过的讽意。
谁又能想到呢?
旁人眼里“手眼通天”的容府,偏偏就是查不出一个鳝尾帮……
片刻后,船靠岸停下,容玠下了船,沿着临河的小巷往府学走。走到门口时,一群学子忽然前呼后应地从里头奔了出来,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容玠顿住了步子,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转身,只见那些人竟是全都挤进了知微堂。
没错,是“挤”。
因为此刻的知微堂里已经人满为患,成了整条街最热闹的一间铺子。
容玠眉心微动,在原地站了片刻,才等到一个学子兴冲冲拿着本书册从知微堂里出来。
“……这是什么?
在那学子翻着书册与自己擦肩而过时,容玠终于出声问了一句。
“容玠平日里作的文章合集和释经注解啊,这你都不知……”
那学子一抬头,话音戛然而止,“容,容大公子。”
容玠眼眸微垂,目光落在那刚刚刻印出来、还泛着墨香的书页上,一眼就辨认出了自己的旧作。
“……”
知微堂内,苏安安帮着苏妙漪将刻印好的文集一拿出来,便被挤做一堆的学子们伸长了手哄抢。
“劳烦诸位按先后次序排成一列。”
苏妙漪扬声道,“这文集今日限量五十本,如今还剩四十三本,若是排在四十三开外的也不必离开,可以在我们这儿登记一下,明日我们会亲自送去府学。”
话音一落,众人顿时喧哗起来,你推我搡地排起了长队。
“是我先到的!”
“胡说,分明我在你前面!”
江淼为求清静躲去了楼上,耳朵里塞着两团棉花,还是阻隔不了楼下的热闹吵嚷。
“真会做生意……”
江淼感慨了一句,又扯了点棉花堵住耳朵,继续埋头在纸上奋笔疾书。
楼下,学子们已经排成了两条队伍。
一边在苏妙漪那儿买文集,一边则在苏安安那里登记名姓。
“姑姑,他的名字我不会写……”
苏安安转头求助苏妙漪。
“……叫你多读点书。”
苏妙漪无奈地凑过去,指点苏安安写完名字后,才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一本文集,递给已经排到最前面的学子。
“容玠的文集,价值几何?”
那人问道。
苏妙漪头也没抬,“三十文……”
手里的文集迟迟没有被接过,苏妙漪微微一怔,抬起头来。
面前站着的青年,俊容清寒、眉目映雪——竟是容玠!
第21章 宜打赌
苏妙漪僵了一瞬,很快就调整好表情,笑着问道,“……义兄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
容玠面无表情地盯着苏妙漪,终于抬手,将那文集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抽了出来。
“三十文,足以买下历代名儒的文集。”
说着,他转头,又扫视了一圈身后排队的其他学子,“容某拙作粗陋,诸位竟也愿意赏脸?”
学子们面面相觑。
历代名儒的文集与容玠这本文集,还真不好比。
如果说前者是一盘刚烹好的蜜蟹,纵使知其鲜美,可若不擅拆蟹,也只会暴殄天物。而后者却是已经将蟹肉、蟹黄、蟹膏一一拆解,有的佐以醋盐,有的掺入梅子香橙,分盘而呈,直接送到了食客嘴边。
……任谁都想尝尝后者的滋味,也好省去自己琢磨的功夫。
此举确有偷懒之嫌,众人顶着容玠的目光,一时有些汗颜,只能静默不语。
见情形不对,苏妙漪眸光一闪,笑着走出来,“那也得是义兄胸怀坦白,舍己忘私,否则怎会愿意将这些拿出来,与各位同窗分享?”
此话一出,学子们纷纷回神,个个都应和恭维起容玠来。
苏妙漪望向容玠,桃花眸里盈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如此一来,就算容玠心有不满,也不好当着这么多人面前发作吧?
容玠掂着手里的文集,目光在那些学子面上打了个转,又重新回到了苏妙漪面上,“原来知微堂兜售这些文集,是因为我的授意?”
苏妙漪故作惊讶,张口便开始无中生有,“这是自然。义兄不是说,将自己所思所想与他人分享,相切相磋,便能收获更多感悟,义兄难道忘了么?”
将她那点得意和幸灾乐祸收进眼底,容玠眸色更冷。
可下一刻,他却忽然掀起唇角,罕见地露出了笑容。
容玠笑得有些不寻常,苏妙漪心里咯噔了一下。
果然,还不等她有所反应,容玠已经扬起手里的文集,淡声道,“可我记得,我好像还说过,既是为了切磋学识,那岂能用来牟利。知微堂应将这些文集无偿赠予府学学子,你难道忘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