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过车帘,很自然地向外望了一眼,又放下了帘子转过身来,道:“先行的灵鸟已经出来了。”
彤华应声道:“知道了。”
她一眼都没回看,但今日显然兴致不高,思绪始终都没落到当场,一直恍惚仿佛若有所思。扬灵为免旁人发觉,引她去了一处单独的小亭落座,有仙侍守着,倒也不曾有谁不长眼地近前。
扬灵接过了仙侍送来的甜酒,递一杯给彤华,这才道:“少主今日心不在焉,若被人瞧见,告诉了步使君,难保他知道。”
彤华只扯着唇角勉强做了个笑模样,低下头去抿酒,唇角又落了下来。
扬灵思忖着,没说话。
她这些年里与彤华有些默契,有时彤华需要出去办事,不便让人知道,便借她作筏子。前些时候她出去了一趟,也不知道是见了谁,总之回来的时候却有些失魂落魄。
她当日问不出什么,后来挂念着这事,又去内宫见了彤华几次,她终归不是个放下心的样子。
她忍不住问她可需要自己做什么事情,彤华却说,此事不需要她插手分毫。于是这事就这么耽误下来,直到今日,她们一同前来赴宴。
今日原本是没有这出宴的,扬灵得了彤华的暗示,没有提她一句,自己寻了个由头找简子昭说话,撺掇他办了这么一场宴席。仙家本就小宴多,什么小事都能拿来做开宴的由头,倒是也没让他生疑。
她猜到彤华是为了避人,果不其然,今日她们的车架才出了中枢,璇玑宫内先行的灵鸟就飞了出来。
扬灵虽不知何事,但见她如此,又想到了她回避自己的姿态,倒也能想到事情的重要。她也不多问,只是帮她提了提滑落的臂帛,道:“少主若是疲惫,不妨今日早些回去休息?”
她顿了顿,想到她今日是特地避开,又道:“我让子昭去收拾间安静的房舍出来,暂且与你清静一会儿?”
其实宴席上也并不喧闹,不过是看她一直挂心不下,免得扰得她越来越烦躁罢了。
彤华知道她的意思,却道:“就坐此处罢,越寻常才越方便,不必特意如何。”
扬灵听着这话,想起此间种种,心中已经大概猜到,大约是她去办了什么事,却不便与谁提起,因为太过隐秘,所以相关者只能尽数处决。
她不告诉她,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要留住她。
扬灵扶着酒盏,感受那股从白瓷中缓缓流露出的温热之意,在手心虚虚拢了一刻,抬手时又被清风吹散。她道:“少主,若是将来有什么麻烦事,告诉我也无妨,我都有所准备。”
彤华抬眼望着她。
她们心知肚明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从最开始,她们一起密谋了一桩残酷的暗杀开始,她们就已经成为了光影一体的同船者。
彤华伸手拍了拍她手背,转过脸去,将笑意重新调回脸上,望着远处点了点下巴,与她道:“前几日表姐来我宫中寻我,正与简子昭闹得不快,怎么今日又凑到一处去了?”
扬灵看见了那边站在一起的简子昭和紫暮,有些好笑地说道:“他们两个不是一直都那般吗?简子昭管不住自己那颗心,偏偏又能管住自己那张嘴。前些时候闹得人家与他冷战,我让他办宴,好将人请过来,这才难得说上话呢。”
彤华望着那边他们半掩在木石之后的身形,紫暮分明是早已忍不住了,却又耐不住委屈,强硬着不肯看他,简子昭心中步步退让,只面上姿态总不肯放低,愈发让紫暮觉得他忽远忽近的可恶做派。
她看着他们终究还是转过身一并离去了,这才道:“我先前与他说过,如今在内宫里就职,因有尊主先前所言,多有不便。他若想要紫暮,只能先等。”
扬灵倒是没听说过这回事,想了想也的确如此,便道:“好在是神仙岁月长长,却也不急在这朝暮之间。”
彤华听见这话,摩挲着杯盏的手指有些僵硬。她尾指落在手镯之上,那股温热的感觉顺着手腕的血液流动遍布全身,如今已经成了自然的熨帖之意,很多时候,她几乎都要忘记此物的存在。
但是存在的东西,忘是忘,记得终究还是记得。
她拂开袖,唤仙侍道:“去取酒!我今日要饮到不醉不归!”
天幕从阳光漫漫,到月色朦胧,灯火千万。席间酒香阵阵,早已将此处熏得微醉,彤华倚着美人靠,捉着酒杯的手指终于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