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齐欧安静了好一会儿。
现在他明白莫里斯为什么要从荷兰跑这儿来和自己并肩作战了。
“那我们得赶紧把这件事上报给克里斯蒂安,”他坐起来说,“不能让我们的个人恩怨波及无辜。”
莫里斯拉住他的手腕:“归根到底,塔齐欧——我们是站在法国这边的。”
手腕的主人迷惑不解。
“法国支持丹麦,”他认真地捋着关系,“我们站在法国这边,不应该跟丹王坦诚相待吗?”
人类摇了摇头:“法兰西国王和他的首相不是慈善家,塔齐欧。虽然在克里斯蒂安四世的统治下,丹麦有了兴盛的趋势,但以目前的实力去对付神圣罗马帝国是远远不够的。法国支援丹麦,并不是说要帮丹麦铲除德意志。路易十三真正的目的——是让丹麦引起皇帝注意,好借敌人之手,予同盟致命一击。”
塔齐欧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
“丹麦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莫里斯补充道,“而且他知道,要想赢,这枚棋子必须得被吃掉。”
塔齐欧一时间难以接受,双手抱住脑袋:“可……这不是下棋。这是战争啊,莫里斯。丹麦要是被吃掉,国王怎么办?士兵怎么办?这儿的黎民百姓怎么办?”
“要想革故鼎新,牺牲无可避免。”人类试图安慰水母,“其实丹麦一开始就输了——输在欣然接受各国援助,并自发挑起这场战争。现在因为你身份暴露,对面已经打出王牌。”
塔齐欧:“王牌?”
“你是丹麦的王牌,那只毒鲉异种是德意志的王牌。”莫里斯说,“丹麦保不住了塔齐欧。眼下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撕烂对方手中的王牌,在它吃掉我方更多棋子前吃掉它。”
塔齐欧静默许久。
“丹麦必输无疑,是吗?”他最后问。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躺回床上。
“那就让我来撕烂它吧。”
莫里斯坐着看他:“有计划吗?”
“还没想好……”塔齐欧害羞地回答,“但今晚总归要打个照面。若能办成,算我走运;要是吃瘪,那也不亏。毕竟他们抓走的可是丹麦最后的王牌,后面自然会放松警惕。到时候,莫里斯——不要管我,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明白。”
蜡烛烧完,屋内一片漆黑。
人类嘴唇落到他耳边。
“但在这之前,我们得把戏做足。今天晚上,我先到那儿等你,然后……”
※
莫里斯和黎塞留跟随路易十三步入会议厅。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进攻德意志啊,陛下?”小伙子心急火燎,“十年了,塔齐欧在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
法兰西国王摆摆手:“时机尚未成熟,斯图尔特先生。等我们先把西班牙这一仗打了再说。”
“就不能双管齐下吗?”莫里斯摊手道。
红衣主教用手中的圣经拍了下他的脑门:“又开始犯混了,再这样下次就不带你出去!”
莫里斯气忿地捂着头。
“您这简直就是……”
“黎塞留先生说得对。”
一个琴弦般美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三人齐齐望去。
只见会议厅门被推开,一名红发年轻人肩上扛着一条恶心的鱼皮——
“先把西班牙这一仗打了再说。”
第52章 三十年战争 12
52
1639.10.30 多佛尔海峡
斜晖渗透窗帘,扑到塔齐欧的半边脸上,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墙上有两幅油画。
一幅是法兰西国王十八岁生日夜宴图。
那里面有很多只人类,譬如萨伏伊公爵夫人、西班牙王后、奥尔良公爵,还有黎塞留、吕伊纳、美第奇和安妮王后,以及二三十只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优质人类。莫里斯也在其中,但只能看到一个渺小的背影。
那他自己呢?——塔齐欧找了半天。
哦,就在寿星旁边。
另一幅是他的个人画像。
画中,塔齐欧戴着厚厚的灰色长卷发,靠坐在一张墨绿色扶手椅上,被银线绣的普尔波万上衣牢牢裹束。筒袜外沿,是蕾丝和锦缎装饰的深蓝色朗葛拉布裙裤。他脖间系有一圈纯白的拉巴领,领子下还压着条黑色曼特斗篷。
他的猫在他怀里睡着了。
阳光照得皮肤暖烘烘。
侧影定格在墙上,他的目光定格在画里。房间里渐渐暗了下来,红色脚的精灵无声无息地从卧室飞走了。颜色从油画上褪去,油画的原型向后倒去,如同一道弧线,伴随着两声轻柔的敲门声。
“塔齐欧?”
是莫里斯。
塔齐欧调整好状态,下床去开门。
海风扑面而来,这只人类走进房间,手中护着一盏灵芝灯,火光摇曳,菌盖焚烧产生的香味令他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