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孤独地走在巴黎街道上。
大雾寒凉,城市灰蒙蒙一片,远方埃菲尔铁塔仿佛刚下断头台。塔齐欧一口接一口,将这些水汽深深吸进喉咙,直到胸膛似撕裂般疼痛,他倚在桥头,伤楚久久不能平复。回到旅馆,他将资料平整摞在茶几上,然后枕着它们发呆,接着哭了几百个来回,最后在模糊的视线中入睡,又在晨曦普照大地前梦醒。
后来,贝特朗上尉在他办公桌上看到了波兰人梦寐以求的密码机资料,和一封真挚简短的辞职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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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两道背影并排镶嵌在红砖屋顶上。
“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吗?”波兰小伙子马里安·雷杰夫斯基用德语问。
塔齐欧轻轻摇头:“你们已经能够破译德方最高机密了,我一个……一个外国人不太想掺和这些。你了解我,我能抱一台恩尼格玛机和你玩就很开心。”
“你是开心了,”人类笑着挥动起两只手,“我这十个手指头就没好过!从拿到资料开始,我和杰尔兹、亨里克……我们所有人为了破解那些转子、连接板,我们记录循环圈、建立密钥档案,废寝忘食整整一年。到现在我们每天都还对着它,醒来第一件事和睡前最后一件事,甚至梦里我都在解密。最初那段时间,我感觉那些字母——A/L、T/D、K/F、O/Y,MYRIA、MILLE、CENTA……它们在我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啊转。我有次给朋友写信,一不留神把逗号写成ZZ,问号写成FRAQ;单词间没空格,因为全被X串一块儿啦!”
塔齐欧静静地注视着他。
雷杰夫斯基摘下眼镜,用大拇指关节摁了摁发红的眼角:“我们波兰和英国、法国这些国家不一样,我好像说了句废话……四个世纪以来,我们不是被沙俄打,就是被沙俄所带领的其他国家围殴。我们西边是德国,东边是苏维埃联盟。我们必须时刻警惕,不能放过任何一条关系到我们国家的军事讯息。我和杰尔兹设计了一台组合机器,可以帮我们在两小时内找到德军当天密钥。我们为它取名‘炸弹’,它爆发的不是火药,而是生命和智慧。正如我们殚精竭虑的目的并不是称霸世界,我们只想在这世上占有一席之地。”
天黑了,人类回去工作。塔齐欧独自瞻望北极星——它已为他指明方向。
“今天是1935年6月23日,在玛雅长计历中记为12.16.1.6.14,用卓尔金历可记为12Ix,太阳历则为2Zotz。不过最好将卓尔金历与太阳历联用,即12Ix 2Zotz。”
第89章
89
天空阴沉依旧,塔齐欧站在数学桥上,剑河直到很远的地方都风平浪静。他身穿黑色英式长袍,手捧一杯拿铁咖啡,小泰迪熊玩偶在怀里陪他一起看报纸。
他看得不算认真,因为他胸口的石癍最近又开始生长了。生长?不,准确来说是再现。此前它们一直隐藏在皮层里,从未离开过他。他不知道诱发它们的因素是什么,年龄?气候?还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几个学生零零星星地从他身边经过,他想象自己融入他们,和他们谈笑风生,然后听唱诗班男童合唱、骑自行车上下学。啊,莫里斯这只人类到现在还不会骑自行车!他还得教他——
嗯……
等他们下次见面的时候。
塔齐欧合起报纸,眼睛红红的。
他曾希望自己能患上一种多见于中老年人类的阿尔茨海默症,好忘记异种身份,忘记过去经历的一切痛苦。但他不想因为疾病而忘记莫里斯,忘记他就等于忘记快乐。
在塔齐欧的美好记忆中,莫里斯从未缺席。
他们是朋友、搭档、情人、战友,更是长达三个世纪的家人。莫里斯在寻找塔齐欧的路上不会迷失方向,因为他说过,他找他不需要嗅觉,而是用心;可就算没有心,他依然能够找到他、理解他。
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等待他。
他可以去任何他所在的地方陪伴他。
现在,塔齐欧想回家了。
回太平洋,去听听波塞冬怎么说。
他将凉透的拿铁小口喝完,打了个嗝,带着全部家当向右一转——迎面而来一只学生,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他在跑步吗?看样子是。原来陆地上还有闭着眼睛跑步的人类,这点莫里斯没跟他讲过。
下一刻,塔齐欧仰面朝天,连同他的报纸和小泰迪熊。空纸杯脱离束缚,骨碌碌到桥的那边。
被迫和陌生人类近距离对视,塔齐欧差点就放出刺丝。“非常抱歉!”学生尴尬地把他扶起来,“我真不是故意的,您没受伤吧前辈?”
“你……你叫我什么?”
塔齐欧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他。
人类谦逊地垂下眼帘:“您不像学生,也不像教授,所以我猜测您是来故地重游的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