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倒是大胆”,江弃言摆摆手让他起来,“长生,你告诉朕,人要如何才能认清自己的心,又如何知道自己认清的,就是那真心。”
“陛下,其实那很简单”,长生站起来后,始终低着头,“假如奴才明天就要死,现在奴才只能干一件事,那么奴才最终的选择,就是奴才最重要的事,那如果还不能叫做真心,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真心了。”
“是吗?”江弃言来了点兴趣,“朕明日要杀你的头,你现在想做什么?”
长生脸上露出一丝惊慌,他看了江弃言一眼,又低头,“长生想活着。”
“这就是你的志向,你的真心?听上去有些……”
“陛下,活着很难的”,长生低声,“陛下,长生只是想活着。”
江弃言不说话了,很久后,他道,“是啊,活着很难,为自己活着更难。”
“朕不会死,却也不算真的活着。”
“朕想真正活一次。”
长生忽然开口,“奴才会帮您的。”
江弃言没搭话,任何人都帮不了他,除了他自己。
小小的一个长生,要怎么帮他。
“奴才会帮您的”,长生重复,然后用玩笑的语气,“长生只是想活着,陛下看在奴才帮您的份上,可不可以别杀奴才的头?”
江弃言看了他很久,道,“好。”
六月,翰林院递上又一批新入职的官僚名单,大部分官职都不高。
入夏了,荷花开了不少,江弃言看着递上来的奏折,看着先生清秀的字迹,在脑海里描摹先生现在的样子。
会不会因为太忙,所以生了一点小胡子?
应该不会吧,江弃言想象了一下先生胡子拉碴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起五月某夜,摘星楼上的谈话。
如果明天就要死,他想做什么呢?
想做的好多呢,根本选择不了,所以长生那句话其实很有智慧啊。
如果明天就要死,那他想继续活着,活着做完那些事。
桌上有碗莲子汤,江弃言漫不经心喝着,有些惊愕它的味道,“长生,你厨艺进步很多啊,这次没有发苦。”
“陛下,如今又入了夏,这莲子是新采的,自然清甜一些。人们总是喜欢新鲜多过陈旧的。”
那可不一定。
有的人就是认死理,就是要追着一个人不放。
“不过你的茶还是泡得一样惨不忍睹,如今倒是不发苦了,它现在发酸。”
“奴才只是加了些陈皮煮水罢了,陛下,这是有好处的,您多喝点,别嫌它难喝,会有好处的。”
“嗯。”
八月,蒲听松开始着手清理拜神会和其发展的起义队伍。
常德、杨武在蒲听松的计谋下,很快剿灭了一支又一支叛军。
捷报一封封传回京城,早朝时众人的士气格外高涨。
数月来,绥阳处处都在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一切欣欣向荣。
内阁正式运转,六部尚书现在逢人就夸陛下好。
三相之中,立场不明,但左右两相已经明显有要扶持陛下之意。
文相一封接一封给蒲听松寄信,全都石沉大海。
这可把文相急坏了,日渐憔悴了一些。
十一月,一个沉重的消息广传天下。
大祭司苏仕元死了,死于一年前,死于承曦帝之手。
遗忘谷毁于烈火,里面的奇珍异物随着熊熊大火化为乌有。
而那些被江北惘搬出谷的神奇之物,也在离谷后失了神异,化作寻常。
各地百姓自发吊唁,遗忘之地每天祭拜之人不断,而圣院院长得知真相后,一时接受不了,竟是大病一场,病好后不顾阻拦也前往吊唁。
各地政务都陷入一个诡异的停滞期,因为前往吊唁的官员实在是太多,百姓同样也多,于是搁置了政务。
京城很多府邸前都挂了白布,他们这些京官一日也离开不得,只能在家里缅怀。
江弃言索性给他们放了假,休沐三日,在此期间不早朝。
是夜,江弃言又一次上了摘星楼,他看见帝师府了,从这个角度看帝师府真的很小,跟米粒似的。
帝师府灯火通明,白布在夜风里格外显眼。
江弃言想起第一次见苏仕元的时候,那时候的苏仕元目光常怀悲悯,那似乎是对众生万物的一种怜惜之情,没有差别。
苏仕元在看着江北惘的目光中,同样充满了这样的悲悯,或许正因如此他才一次次劝说江北惘,试图拯救这个已经走上歧途的魂灵。
可有些人,自愿被执念侵蚀,自愿被惘乱迷惑,怎么叫得回头叫得醒?
苏仕元闭眼前的最后一刻,目光一定很难过吧。
难过自己救不了江北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