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夫妻。”说着百里昀手中的力道加重了些,令林杳无法轻易挣脱开来,“牵个手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吗?”
林杳停止了动作,有些迷糊地偏着头去瞧目视前方的青年的眼睛。
余光中,她的长发如墨,乖巧地全部挽成了发髻,发髻后系着的朱湛色发带随之倾斜而下,在温柔的晚风中,在深蓝色弥漫的天空下,晃悠来晃悠去,州衙内的石灯已被点燃,光影落在了她的脸上,面上的绒毛都泛着光晕。
或许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如同她的发带,就这样一不小心晃悠到了他的心里。
他眼波下垂,放肆地用眼睛去描摹她的眉眼,就像他年少时在书院里与同窗雅集时微醺了一样,放纵自己任由内心的情感一点点释放。
忽的,他低下头来,无奈地笑了笑。
明明讨厌了那么久的人怎么会一下子喜欢上了呢?
好生奇怪啊。
这笑得林杳莫名其妙,随后她听到他说:“发带太素了,我看到探州大街上许多女子都是垂珠发链,改日我带你去买。”
第36章
“躲我?为什么?”
林杳听完, 皱着眉上下打量着他:“突然说这个干嘛?”
末了,她像是突然恍然大悟了一般:“嫌弃我不好看是吧?”
“不……不是。”百里昀没想到她就这样话锋一转,说成了他的不是, 他敛下眉目细细思索, 百思不得其解,“你……”
“无功不受禄。”林杳打眼看他, 将他细微表情收之眼底, “你该不会又有什么要我给你画吧?”
百里昀听完这话,有些哭笑不得了。
见百里昀不言语,她觉得自己的猜想证实了,当即说:“我现在可不想当没有月俸的画像师了, 毕竟人家萧推官可是给了我月俸的。”
“你想去给他当私人画罪师?”
他闷闷地问。
“不然呢?”林杳试图抽出被他握住了手,没料到这次这么容易就抽离了,“我可不能和钱过不去不是?”
然而百里昀却是没有什么反应,但又让人感觉他有什么情绪在暗流涌动,却被他竭力控制住了,他半垂着眉目低头望着她,一片小巧的银杏叶落在了她的发顶。
于是他抬起了手。
林杳见百里昀突然抬起了手, 像是想要触碰她,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一退, 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开。
看见了她这般迅疾的动作, 百里昀呼吸一顿, 他伸出的手微微一颤, 放下后又忍不住用力握紧了几分。
他试探性地开口:“躲我?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我们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就行了。”林杳笑了笑,“外人不在的时候你该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 否则我怕你今日对我好了,明日就又要把我送到虎穴龙潭。”
疏离, 冷寂的声音,像极了鼻息间微凉的秋风,只愿默然相伴,却不愿再进一步。
百里昀听懂了,她指的是上次以她为诱饵,引出郑由一事。
“再也不会了。”他轻声说,“我保证。”
听及此处,她浅浅一笑,规规矩矩朝他行了一礼,而后离开了。
百里昀伸手想去抓住她,却只是触碰到了她飞扬的发带,转瞬即逝。
旅居人间近二十载,世间一切教会她的就是莫于他人之处觅安宁。
她拜读过方才那位吴冕吴通判的文章,虽然对他胆小怕事的行为不解但是还是觉得他有一篇文章中几句话写得很妙。
他是这样写的:“吾等常思得一人,可分吾之苦痛哀伤,然吾等震天动地之创痛,于他人目中,不过一微尘。
人性繁杂且多变,孰为孰之倚仗?众人皆自有困厄,吾当为吾之倚仗。”
至难之途,她都是独身以行,暗自消解,徐徐自愈。
不论前路幽晦,历程艰困,她亦当如以往一样,数番救己于水火,自深渊而出,行至有光之处。
就像孟醒阿嬷说的,她是败诸般己身,幸存之己耳。
百里昀杵在唯余寥寥几片叶子的银杏树下,望向逐渐消失在月洞门的那道身影,感受着指尖朱湛色发带的触感一点点随晚风消散。
他轻叹了一口气,阖了阖双眼,而后弯腰捡起地下的碎石子,头也不回地朝后面的参天樟树上扔去。
碎石划过樟木间的树叶,而后便听到“嗷呜”一声压低声音的惨叫。
“是州衙没有大门?还是孟兄没有脸面?缘何总是待在树上呢?次次待,次次被我发现,倒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孟醒见被发现了,也就大大方方地跳下了树,拍了拍沾了些许树皮碎屑的衣裳,吊儿郎当地走向了百里昀:“倒是没看出来,百里兄一介文官,竟是会武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