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微垂眸,看向那重新握紧了匕首的女孩儿。
正如之前所料,她有一段师徒之缘,落在了极南之地。
此人遭逢灭门惨事,心性勇毅,敢以凡人之身、直面修士,背负血海深仇、不屈不挠。
事到如今,顾亦观却有些分不清,究竟是哪一个了。
她复而抬眸,看向祝无邀扛棺的背影,她看不见任何志得意满,只看见了寂寥与萧索。
分明是刚出鞘的利剑,却已锈迹斑斑。
————
祝无邀找到了处山清水秀之地。
拾柴燃起了篝火,修士不至于畏寒,但有点儿火苗,总能感到些暖意。
将血衣焚毁。
她洗去了身上的血渍,运转功法、使伤口愈合,不再往外涌出血液。
此战灵力损耗过度,元婴期的一击、还是让她受了内伤,但这样拾捯过后,明面上倒看不出什么异常。
祝无邀半跪在溪水旁,对着水面、打量着自己的容貌。
好在是修士。
即便分离了十数年,也不至于容貌更改,应当与南离城时、区别不大。
等到季月章睁开眼睛时,应是想不到过了多少年,只会觉得睡了一觉,再清醒时、故人容貌依旧,什么都没有变。
然后细一打量,才会发觉自己成了金丹期修士。
想到这里,祝无邀笑了一下。
水面中倒映出来的人影,也随着笑了下,却很快随着涟漪散去,再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第412章 余烬
山野间,祝无邀坐在篝火旁。
她手中握着根木柴,挑弄着燃灭后、余存的焦黑炭木,将它断出火星来。
又看着火星一点点熄灭、
近乡情更怯。
相隔千山万水时,在奔波的途中,祝无邀早就打好了腹稿,期待着相逢,想得是,来日再见、必将大醉一场,将沿途风光尽数道来。
而现在,季月章正躺在一旁。
身上盖着她的衣服。
祝无邀却有几分不真切感。
她拨弄着柴火、时不时抬头看向季月章,似是在一遍遍地确认,这不是她的臆想。
那方冰棺寒意甚重。
祝无邀本想先尝试一下,若力有不及、无法唤醒季月章,再去季家拜访。
却没料到,事情远比她想象中要轻松。
这倒让她更措手不及了。
祝无邀稍一探查,便明白了缘由——
这些年里,季月章的身体始终在自行修复,天地灵气一次次冲刷过经脉,使断裂处重组、缺失处补全,心脉宛若新生。
尤其在鹊山氏族时,在南离河水的刺激下,季月章自身机能始终保持着运行。
效用不亚于洗筋伐髓。
归根到底,季月章到了该清醒时,只是缺少一个被唤醒的契机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后,祝无邀更为沉默。
鹊山氏族虽坏心办了好事,但拒不交人、她又能如何,若想要季月章清醒过来,就必须要断绝这种「共生关系」。
更何况……
天道已经给出了反馈与褒奖。
如今,祝无邀也是金丹中期的修士了。
在「命数变动」时,窥天术便会运转,使自身修为得到提升,所以在此之前,祝无邀费尽心力、尝试着逆天改命。
却忘记了——使乱去的命数归正,同样是因果变动的契机。
如今,气数已尽的鹊山氏族被灭除,该清醒的季月章重返世间,冰棺融去的瞬间,命数发生了变动。
摘星楼没有骗她。
只是将这条「捷径」,隐去了而已。
祝无邀甚至挑不出摘星楼的错。
无论是落叶剑法、还是窥天术,都有更为容易的那条路。
只是摘星楼希望她走上较为艰辛的「正道」而已,希望她有慈悲济世的心肠、逆天改命的心气。
所以在关键节点,方掌门帮她拾回断剑,顾亦观夜里问道。
这么一想,她说不定还得对摘星楼感恩戴德。
还真是……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生平被眼瞒。
祝无邀低头笑了笑,将手里的木柴扔进火堆里,火光骤然明亮时、会有轻微的爆裂声。
微不可闻,微不足道。
梦中的人似乎要清醒过来。
祝无邀转过头,压下心中的思绪万千,抬手戳了戳她的肩膀,轻声唤道:
“醒醒。”
季月章睫毛轻动,抬手揉了揉眼睛,似梦似醒,刚一睁开双眸,便看到了繁星万点、听到了溪水潺潺。
周围篝火正在燃烧,火光温暖。
她躺在柔软的花丛里,转头便看见了身旁的人。
“阿邀……”
“嗯,我在。”
祝无邀眸中的疲惫、寒凉、讽意与杀气瞬间化开,很轻地应了一声。
这不是闯山门时的幻象,也不是鹊山氏族的迷阵,而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季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