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先前在云台殿闻公主说过这话,如今真正听到时,檀沐庭浑身血液也不受控制地涌向头顶。
做牛做马十余载,最后做了驸马,若是普通官员,此刻怕是该烧高香了。
他不愿意。
但他没有选择。
檀沐庭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的额头紧紧地贴着地面。黑色金砖上倒映出他模糊的面容,一如既往地英俊,然而细看整张脸却都在微微抽搐。
“臣,谢主隆恩。”他叩了三个响头,再抬头时已是涕泗横流。
皇帝嫌弃司马炼年轻,可皇帝有没有想过,年纪大的人虽说稳重,却也自带一副伪装面孔?
见檀沐庭如此激动,皇帝终于松了口气——从小了看,檀沐庭能调和户部与内阁矛盾,为萧冠姿解决工部难题;但从远了看,只要赐檀沐庭驸马之位,日后无数个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皇帝眉头舒展,双肩放平——他从一开始便不看好宇文渡,一个胳膊肘向外拐的人,如何靠得住?说忠诚,谁能有檀沐庭来得忠诚?
皇帝走到他面前,俯身双手将他拉了起来。
“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他用力地握了握檀沐庭肩头,笑着道。
檀沐庭泪水尚未来得及拭去,一脸似笑非哭的面容。
-
当夜。
檀沐庭回到家时大醉酩酊,姚玉环一早得了消息,横在他院门前贺喜。
“哟,驸马爷来了。”姚玉环冷眼看着他道,“你真是好本事好能耐呀,二十万两买了个驸马,这买卖谁不说划算?啧啧,真不愧是生意人中的高高手!”
檀沐庭努力地睁开眼,看到是她,惨淡一笑:“玉环,是你啊…”
姚玉环见刺激他不成,索性搬出了自己娘亲:“你当年是如何羞辱我娘的难道忘了吗?如今你要尚太女,可有人还记得我娘?!”
檀沐庭闻言,双目竟滑下两行泪来。
“是我对不起你娘…”他喃喃道,“若不是因为我,阿绮她不会死…”许是喝多了,他的嗓音有些怪,尤其是在唤人名时。
“住口!”姚玉环上了火,“你不配喊她的名字!”
酉子进来时,便见檀沐庭仰头流泪。
“主人喝醉了,小姐还是离他远些吧。”酉子将怒气冲冲的姚玉环劝了出去。
出了院子,姚玉环还在笑:“他要当驸马了,难道还不高兴?随便换了什么人怕不是要高兴疯了。”
第402章
淬火焚心(二十八)
酉子看了看她,一副一言难尽的模样。念及姚玉环同主人羁绊,仍是开口道:“小姐,主人心里不痛快,您就不要再刺激他了。”
姚玉环只稍稍一想,便明白了。
“怎么?难道他不想做这个驸马?”姚玉环笑得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摆布别人的时候,也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檀沐庭倏然间抬起头,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她,看得姚玉环浑身直发毛。
“你瞪我做什么?”她率先发问。
檀沐庭抬手指了指她,对酉子道:“将小姐送走。”
不等酉子问送去哪儿,他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双目紧闭,薄唇微张,似是醉眠去了。
酉子唤人来将姚玉环送回去——是送回她住所,并非是送出去。谁叫主人醉得太厉害,竟连个准确意思也未示下。
不过,檀沐庭向来谨慎,极少有大醉的时候。他既然在这个当口说要将人送走,那必然是有了打算。
酉子拿来醒酒汤药,慢慢为他灌了下去。
檀沐庭本性谨慎多疑,难得大醉一场,却也不过一两个时辰而已。两碗汤下去,人渐渐清醒过来。
他坐在榻上,一双猩红的眼睛在夜间亮得厉害。
酉子摸不清他的脾气,上前道:“方才小姐来过,为主人道贺。可主人说,要将小姐送走。”
檀沐庭饮了口香茶,混着舌尖血吞下。
“玉环也该嫁人了。”他慢慢道,“过两日将之瀚请来吧。”
崔之瀚便是檀沐庭精心挑选配予姚玉环的夫婿,虽然家道中落,却是个相当努力上进的青年。他未入鼎甲,却也有几分才气,最重要的是其人轻名利重情义,因此檀沐庭很是看好他。
酉子想问为何要过几日请,然而接下来檀沐庭的吩咐让他明白,主人已经开始着手布局了。
夜中时,一个黢黑的人影在茅厕转了几圈儿,随后推着车来到了南墙后。他仰头看了看老榕树,打算登高折枝。
然而就在他打算攀爬时,一众守卫挑灯而至,厉声喝问:“干什么的?!”
那人影儿像是吓了一跳,慢慢转过身道:“小人是府上倾脚工,午夜来倒粪桶。”
众人听后纷纷后退,捂着鼻子骂晦气。然而即便恶心,却也忍着冲天臭气去检查他的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