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爵钗(187)

尤彦士听到最后,一身凉血已结成了冰。

“求求…求求你们…救救我的重儿…”尤彦士不断地朝人磕头,“他还那么小,他才七岁,他那么乖…”

有不少人认出他是尤家疯子,原本跃跃欲试想捞人再赚一笔钱的也打了退堂鼓——尤家一穷二白,怕是连一文钱都出不起。

也有可怜他的,拉着胳膊劝他节哀。

尤彦士从地上站起来时已满面泪痕。

他一面沿着河岸走,一面大声呼唤着尤重的名字。一声一声,恐怕今日是他七年来唤得最多的一次。

尤重,尤重,从来不是中举的中,是重要的重。

尤彦士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好父亲。

因少有才名,从来自视甚高。历年秋闱甚至殿试文章遍览,满目皆庸才。

尤彦士自觉高人一等,区区秋闱定不在话下。二十三年秋闱,二十四年北上帝京,再入太极殿面圣,最后入翰林院做实事。

可人为何会分出三六九等,有钱能抵得过别人十年寒窗苦读,有权便可以随意掌控别人生死?

那像他们这样的人同蝼蚁又有何异?

读书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就是为了让自己成为那种人的垫脚石吗?

没有人能经受得住诱惑,即便是同拜天地的妻子,在面临抉择时依然选择荣华富贵,抛夫弃子而去。

若世间都是这般人倒也罢,然而重儿还这样小,明明连肚子都填不饱,却还知道将讨来的炉饼给他。

重儿会舔着嘴角说:“爹,我吃过了,给你吃。”

越是懂事,便越叫他愧疚。

尤彦士有时会想,不如干脆将尤重赶走,赶去他母亲那儿,好认那个人做后爹,起码吃穿不愁。

可尤重不走,小小的身子背对着他,用两只胳膊不断地抹脸。

这样一来他便心软了。

算了,随他去吧。尤彦士心底这样想。

就是这样乖巧的一个孩子,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不是说自己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要跟在他身边吗?

尤彦士找得筋疲力尽。

活在世上也早已筋疲力尽。

“出人命啦!”码头上有人喊,“疯子跳河啦!”

众人又围上来,却不见疯子,只见浑浊河水卷起浪花狠狠拍打在空无一人的河对岸。

第150章

欲海迷津(四)

次日上午。

距东昌十几里的一处岸边,萧扶光褪了鞋袜,坐在河边濯足。

尤重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捂了眼睛将头偏向一边。

“你怎么还害羞呢?”萧扶光笑他。

“你不早说你是女人。”尤重扭扭捏捏道,“你是女人,怎么能露腿,还跟男人一起洗脚?”

他头脑一热信了他们的话,他们将他原来那身包着块大石头从码头上推下去。他们为他买了好几身新衣裳,鲜艳柔滑的料子同他娘穿的一模一样。

最要命的是,他以为他们都是男人,结果瘦的那位竟是个女人,还是漂亮女人。

“夏天只兴男人热了光脚,就不兴女人也热?”萧扶光扬眉,“再说,你才多大点儿,充其量就是一小男孩,算什么男人。”

尤重早领教过她的厉害,闭紧嘴巴不说话。

“真好玩儿。”萧扶光又捏捏他脸,“小宝儿,你若同你爹走了,将来想做什么呢?造大船?”

尤重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也想念书考功名。”

萧扶光一愣,问他:“你爹因为考科举变成这副模样,你为什么还要考呢?”

“不是的,我爹不是因为考科举才变成这样的。”尤重明知说不过她,仍是据理力争,“我爹第一次真真正正地参加秋闱是在我三岁那年,他回来后曾说,因为摄政王出的题太吓人,大家都不敢写,但摄政王是将所有该解决的事儿铺在台面上策问考生,这才是真真正正为国为民之心。我爹还说,他一定能写满那十二道题,只是自己不敢罢了。若摄政王以后做了皇帝,定然是大魏最厉害的皇帝。”

萧扶光大为感动,正要说点儿什么,却听尤重又在嘟囔:“可惜摄政王只有一位郡主,真是误人前程…”

误人前程?!

她同先帝上过朝,皇位一半儿的地方她都躺过。先帝最喜欢的是她,她封赏堪比亲王。

她误她父王前程?!

萧扶光当下恨不能将尤重一脚踹河里去。

“可是,即便是位郡主,摄政王也那样喜欢她。今年她生辰时摄政王还送了一千多颗南珠。”尤重再次忧心忡忡道,“一颗南珠都够寻常人家一辈子吃喝不愁,光献郡主有那么多珠子,天天吃些什么才配得上她身份呀…”

萧扶光挣回两分面子,姿态也放低了些许。

“是人就吃五谷杂粮。”她拎着尤重的后领将他往后提了提,“我听说郡主不吃肉,天天吃素呢。”

同类小说推荐:

耽美作者主页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