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有仨女儿,没有儿子。只见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生儿子有什么了不起的?最后还不是同人跑了。”
“什么时候跑的?”萧扶光问,“跟谁跑了?”
“那是老皇帝死了之后,摄政王上位的第二年跑的。第一年的时候疯子又要考举人,可题是摄政王出的,问的净是些咱平头百姓不敢说的。”秀秀左右看看,见无人来,便低声道,“问的净是些什么边防缺粮草缺壮丁该咋弄啦,什么若是做大臣该怎么劝谏闭门造物的主君啦等等足足十二道题——啧啧,后头说的不就是摄政王他自己的亲弟弟,当今的青龙皇帝?但凡有家有口的,谁敢冒这个险下笔呢?!”
萧扶光喉头发苦——那十二问的确是她父王所出,入春闱的也正是历年最少,仅有二十余人,个个都“苦赤青久矣”。
大娘接过话来:“疯子没敢写,就没中举,倒也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从那之后,小重娘时时同他吵架。第二年的时候,有一天我起夜,听到外头有人呜呜地哭。我以为是哪儿来的女鬼呢,从笼子里拎了公鸡壮胆。我一开门,见小重娘走过去了,上了一辆马车,还是两匹马拉的哩!”
秀秀“呸”了一声:“跟个当官儿的走了!”
萧扶光忙问:“不过一辆马车,你们怎么确定她是跟当官的走了呢?”
“因为咱们见过呀。”大娘和秀秀异口同声道。
秀秀又说:“疯子第一次考举人前,他娘还没死的那时候,济南下了好一场大雨,城里淹透啦。官府将济南的考生转来东昌。来的人太多,客店里住不下,咱们东昌好些人家将自己的院子腾出来给他们住。疯子娘也让出半个院,给个来晚了的考生。那人就考中了,一路进京,还做了官儿。”
“是。”大娘跟着附和,“依我说啊,八成就是那个人将疯子运势借走了。打他来了疯子家,疯子娘就病死了。后来疯子媳妇儿居然也跟着他跑了,可见这人当初八成是冲着疯子来的!”
萧扶光心口怦怦跳,问:“那人叫什么名,你们还记得吗?”
大娘摇了摇头,“多少年前的事儿啦,记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他的姓儿。”秀秀道,“那个人姓檀,檀香木的檀。”
第147章
欲海迷津(一)
墙壁斑驳的屋内,尤彦士睁开了眼。
有酒饮酒,无酒饮水。醒了又睡,睡又复醒。
此身不过一副臭皮囊,是疯是傻又能如何?
生于世间,灵魂为肉身所累,凡心千障,八方皆鬼;身死之后,魂消灵散,纵有腾蛇乘雾,亦为土灰。
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响起,尤彦士扭过头去,见儿子正在清扫地上他之前摔过的东西。
如若皮囊是负累,为何又有另一抹灵魂愿不离不弃地追随自己?
“滚出去。”尤彦士在床上翻了个身,“我不想看见你。”
尤重抬头望着父亲蜷缩的背影,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屋内。
他看了一会儿,抿了抿唇,低头端着簸箕离开房内。
尤重走到院中,将簸箕放在石磨盘上。
簸箕里是他刚刚清扫出来的零碎木头,这是父亲从前做的小船,如今已经又被他摔坏,一尺来长的甲板四分五裂,怎么拼也拼不成从前模样。
尤重也跑去城外码头去看,可他觉得码头上来往船只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父亲做的船,那样细致精美,连微小的船舵上也刻着四个字——“乘风破浪”。
父亲还曾告诉他,人生活在陆上,可天下最大的是海。人能称霸陆地,却无人敢远渡东海。
海上有什么呢?说不定也有人,还是更聪明的人。
这也是父亲告诉他的。
父亲那样厉害的一个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他现在还小,只记得更小的时候,有天晚上忽然听到一阵哭声。他睁开眼睛,发现黑暗中父亲将自己紧紧抱在怀中,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他面上。
“重儿,你娘走了。爹只有你了。”他听父亲这样说。
那时的他虽然很害怕,却因在父亲怀中,依然有安全感。
他伸出手替父亲擦眼泪,“爹,你别哭。娘走了,重儿不会走。”
后来母亲也来过很多次,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艳丽衣衫,走路时带着阵阵香气。
她问他要不要同她走,伸出的那只手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金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他没见过,他害怕极了。他去找父亲,眼睁睁看着父亲将母亲连同她带来的人轰出门外。
也是从那次之后,父亲好像变了一般。从前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时候,父亲会做饭洗衣,还会教他念书习字。自那之后,便整日酗酒,也再不出门,乱摔东西乱发脾气,甚至还会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