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将钗借我照个亮。”他拿着金爵钗转身便进了林子。
“可别弄丢了!”蓝婆不高兴地嚷嚷。
不远处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好似天雷落地,似有若无的臭味儿也随之传来。
“懒人屎尿多!”蓝婆笑骂他一句,一手捂着鼻子一手牵着马朝山下走。
走了约摸两里开外,忽见前方路中央有几个黑影。
蓝婆眯着眼,见为首之人身材高大,倒像郡主身边那青年男子。
“你们不是走了?怎的又回来了?”蓝婆道,“我思来想去,觉得也该走。不仅要走,还要早走。帝京那地方我是不敢去了,正打算着一路向南,南方暖和哟,适合我老人家养老…”
话音未落,蓝婆便见那男子走到自己跟前,抬手朝她腮边碰了一下。
颈间随之一凉。
蓝婆睁大了眼睛,一张开嘴,却觉四面八方冷气都灌进她颈间。炎炎夏日,竟冷彻骨髓。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触之一手黏稠。
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蓝婆突然庆幸蓝梦生腹痛躲过一劫。
同时又觉得不幸——当年她也算大家闺秀,却被赤乌风姿吸引,沉溺情爱之中,为他一句承诺守着金爵钗燃枯岁命。
来人并没有翻找到所寻之物,骑马奔向寨中。
彼时蓝梦生还在为林中草木生产肥料,因晚间食水产未能处理干净,蹲坑的时间久了些,待起身时腿麻了足足半刻。
他靠在林中树干上挪不动步子,见山道上几匹马朝寨子奔去,不知为何,没有来由地一阵心悸。
“许是寨子里的兄弟回来晚了吧。”蓝梦生安慰自己。
待能行动了,他便朝山下走去。
没走两里远,蓝梦生便见山道中央躺着一个人。
他心中咯噔一下,拔足狂奔过去。
“祖母,祖母…”蓝梦生将浑身是血的蓝婆抱起来,颤着声音唤她,“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蓝婆始终不曾应他。
蓝梦生从未有如此肝胆俱裂的感觉,手上沾着血,同不断落下的眼泪模糊在一处。
他探向蓝婆鼻下,人却是没了气息。
“祖母,我带您回寨子,咱们去找杨大夫。”蓝梦生流泪咬着牙背起她,也忘了一旁的马,就这样背着她奔向寨子。
然而还未走到一半,寨子便窜起冲天火光。
蓝梦生双足如灌了铅一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长大的地方被一片火海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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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扶光猛然坐起身,大颗大颗的汗水往下落。
司马廷玉听到动静,从床下搭的地铺上起来,秉烛来到她身边。
见是他,萧扶光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司马廷玉将烛台放在桌上,倒了杯水来喂她。
“又做噩梦了?”
萧扶光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指尖捏着茶杯,有些无措地摇头:“我不知道…睡着睡着总觉得心慌,像是觉得发生了什么大事一样。”
“是你思虑太多。”他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脊背,“只是你风寒还未好利索,又赶了一日山路,病体疲劳罢了。今夜好好休息,不是明日还有事要做?”
他二人奔波一日后,于晚间抵达东昌府。东昌城不似济南,城区略小些。
他们寻了一家普通邸店住下,因要护着萧扶光,二人便住一间房。
而住在一处的两人却不似昨夜一般腻歪,好像在山中时人便会释放骨子中的野性,进了城后便又开始变得拘谨。
即便在此时,萧扶光也只是抱着自己膝头,闭上眼问:“倘若蓝梦生的父亲还在世,那我和我父王又算什么?陛下和阿寰又算什么?”
烛光照在司马廷玉面上,一半若刀裁,一半隐暗影中不甚明晰。
“先帝中庸且未立皇储,这种情形之下却稳坐江山二十八年。”司马廷玉缓缓开口,“阿扶,这才是他的真本事。”
第142章
龙眠蛟舞(六)
天下人都说,赤乌是他们见过的最窝囊的皇帝。
太祖爷豪横,篡皇权,抢公主,有直臣宁死不屈一头栽在太极殿的盘龙柱上,他也只是坐在皇位中央笑看人血溅三尺——钟鸣鼎食出身的大臣哪里懂民间疾苦?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干净。
乱世出枭雄,待朝政趋于平稳,赤乌便继位。那时他已经过中年,同太祖爷很不一样,对谁都是笑呵呵一副面孔。
旁人说:“陛下,这个不行,您不能这样做。”
这种话若放在太祖爷跟前,人怕是要被拖出去斩首。可赤乌听了,哪怕再有不快,也仍旧笑呵呵地挥手:“那就日后再议罢。”
于是大家都认为,是太祖过于凌厉,到赤乌这一代反而变得异常温和。
赤乌一生无功,倒也无过。只有一点,便是喜爱各类珍宝,尤其是白龙珠城所产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