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间被麻绳摩擦出且红且紫的道道痕迹,因着面前这人不着轻重的摔打磕碰留下的一堆伤,都在昏暗的漆黑中隐去,不被看见。
曾经被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如同珠玉一般干净无瑕的人,被江意秋或护着或抱着或背着寸步不离地守着生怕有一点疏忽的人,现在成了被践踏被凌辱被捏在别人手中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可笑那个“别人”居然是江意秋。
短短数个时辰,卑微的请求居然从禾苑嘴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他的风骨已然在那屡次出现的“求”字中碎了满地。
禾苑的眼前只显现那人的模糊的影子,侧边泛着暖黄色的光,恍惚之中他竟幻想那少年郎依旧是当日模样。
可是不争气的眼眶承载过重,泪水脱离而出滚滚向下,直淌到颈窝里。
他再一次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江意秋动了动唇,“那你要哪样?”
他的手从禾苑的发间抽出,又抚到那红痕满布的侧脸,半晌,他缓缓出声。
“看着你,我就觉得可恨至极,偏偏你又生得如此好看,真觉得可惜。”
江意秋的手指在那红掌印子上摩挲,“当年我的父亲死在你父亲手上,我他娘的还真把你们家当大恩人了……还在这牢笼之中像条狗一样被关了十几年!”
怒目之下他的眼底起了红,“皇帝嘛!随便拟道圣旨,或者动动嘴就能杀人,手中握着如此滔天权柄,谁敢不从?当年你父亲使唤人就改了那么几个字,几个字!就让我父亲、我们江家那么多将士葬身血海,死不瞑目!”
他顿了顿,又嗤笑:“不就是因为忌惮?因为猜疑?因为怕被我父亲篡权夺位!”
禾苑望着那张面目全非的脸,紧抿着唇默默听着。
也受着。
如此让他好好出个气也算是没白受罪,终究是他们禾家欠江家的。
江意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别过脸去,猛然站起身,却突然眼前一阵发黑,身形都有点不稳,踉跄了有半步。
禾苑注意到,本能地想伸手,但他忘了自己的双碗都被牢牢扣在了那木莲花上。
如此气血上脑,对身体是大害。
江意秋侧过来些身体,猩红的双目瞪着禾苑:“我—”
咚咚咚——
他的话又被门外乍然响起的敲门声给打断,江意秋朝门口厉声喊道:“不是说了没有朕的命令谁都不许打扰吗?”
只听外面小心翼翼探道:“小的该死,皇上赎罪!但是有位老人在殿外请见。”
闻言,他抬手拉了拉自己身上松垮垮的衣领,“知道了!”
“那……小的请他去养心殿暂坐?”
江意秋睨了一眼禾苑,没有说话,外面的人大抵是觉得默认了,匆匆离开。
禾苑能猜得到是谁,现在这个情况还能安然无恙顺利入宫来的,只有董凡。
“能让我见见吗?”
江意秋正在整理衣裳,听见背后嘶哑的嗓子轻轻这么一问,腰间系带的手停滞了一瞬,却无情地抛出一句:“不能,没我的命令,你现在哪里都不能去,谁也见不了。”
禾苑垂下眼眸,不再望他,哑着嗓子低声道:“整座皇城都可能潜藏着火药,那地图在书房,我研究了好些日子,你看看能不能用上,好—”
他未道完的话被江意秋厉声打断:“你还是好好顾及一下你自己吧!”
话毕,就听木门啪的一声被砸得巨响,跟着就一阵沉重脚步声再无动静。
禾苑自然知道江意秋不会将千万百姓的性命置之身外,他再恨自己,终归是个将军。
他浑身冰凉,没有一点儿力气起身,后脑勺的钝痛让他蹙紧了眉头,桌脚上的那一撞差点让他失去意识,“嘶——”
雨打窗花一阵阵,待他穿好自己的衣服,听见屋外又传来动静,禾苑没法,只得又缩回榻上,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不过他的担心有些多余,两个侍女进来只隔着屏风问了好,又使唤后边的人给抬了个火盆放在了屋内,没有一个人敢进去瞧一眼。
江意秋赶到养心殿门口的时候,抬头撇了一眼那三个大字,烦道:“朕下次要是再看到这块牌匾,你们都给朕去刑部试刑!”
宫中自从福宁不在了之后,大内里就剩了个还不太懂事的小太监,这会儿听着主上发怒,吓得字都吐不清楚。
“皇上赎罪!那……您想改叫什么呢?”
江意秋转身睨了一眼伏在雨里瑟瑟发抖的人,“乾圣宫。”
董凡见着江意秋进来,一眼就察觉到他脸色不太对劲。
“以后您就跟我一起住,只是现下仓促,没来得及让他们早些安排,委屈爷爷几日了。”
“一国之主不是那么好当的,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大可以让禾家那小子再拟一道圣旨,向全天下人澄清,何必为难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