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经历过的桩桩件件,体验过的情情爱爱,这一切都是精心编织的一场梦。
只有梦足够美好足够虚幻,在醒来的瞬间才能痛彻心扉不是么?
很好,他们都做到了。
睫羽轻轻一颤,泪夺眶而出。
“神女——”
绿濯刚把司命送走便匆匆而返。
清染侧过身去,挥起宽大的袖袍作为遮掩,不动声色地将泪水抹去。
待回身之际,眉宇间的愁容消失殆尽,唯有一如即往的清冷傲然。
“何事?”
绿濯并未察觉出异常,俯身一礼道:“仙族天宫来报,人间荣、盛两国大战死了不少人,亡灵怨念深重,徘徊于战场不肯离去,荣国有一道士,竟企图将亡灵炼化成傀儡,编入军中攻打盛国。”
“亡灵一旦被炼成傀儡,便没了机会再入轮,此事本应属冥界管辖,可冥王又迟迟不表态,天宫觉得怕引起三界紊乱,又怕天宫先出手会越权,所以特来请示神女。”
裹着寒意的风扬起东亭四面的帷幔。
清染静静听完绿濯的回禀,端起一旁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汤顺着喉咙一路下滑,几乎要将她那颗炽热的心脏都冰冻起来。
清染问道:“天宫派谁来问的?”
“礼兵殿昊天将军。”
纤长的手指扣着茶盏,指尖有一塔没一搭敲击着茶盏边缘,片刻后,冷冷一笑道:“既如此,便派司命仙君去吧。他不仅会引渡鬼魂还擅卦,正好叫他算算,这些冤死的亡灵来世能不能得一个好命数!”
*
时隔百年,文昀终是回到了幻月谷。
甫一踏入谷中,在雪松林中修炼的灵狐纷纷赶来迎接,泽尘更是飞扑而来,俯首跪地,带着哭腔道:“仙君,您终于回来了!”
神宫到距离九重天本就有一段距离,再加上接了九道天雷,还绕道去了命殿,文昀这会儿就是连站着都觉得有些费劲,更无精力再应付一群狐狸,只道:“起来,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直到听到气若游丝的声音,泽尘这才反应过来自家仙君伤得不轻,他下意识抬眸去看,却在撞见那双一如既往清冷的眼眸时愣住了。
那双凤眸中已找不见悲痛欲绝的哀伤,也看不到悔恨交加的自责。
隔了百年,他竟在自家仙君的眉宇间捕捉到了一抹久违的明朗,仿佛是历经风雨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释然。
他这是放下了?
泽尘忽然想到百年前姜冉神形俱灭后的日子。
找到自家仙君的时候,他已在诛仙台上坐了一天一夜。
那一幕,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大雨瓢泼,狂风肆虐。
文昀就坐在曾绑着姜冉的那根石柱下。
如墨般的发丝在一夕之间竟变得苍白如霜,又因浸了雨水,胡乱沾在他的脸颊和衣服上。
泽尘呆愣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走到他身侧蹲下,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到他:“仙君。”
文昀听到了,但不想理他。
泽尘便掐了道灵力遮在他头顶,轻声劝道:“姜姑娘已经走了,人死不能复生,仙君节哀。”
文昀这才抬眼来看他,面色空茫,眼中一片木然。
说实话,泽尘吓得不轻。
自化形以来,他跟着文昀也有几百年,时间虽算不上多长,却从未见过他这般颓然,好似连命都可以不要了。
他心中恐慌,自然说话也带着哭腔:“仙君,我们回去还不好?”
“回去……回哪里?”文昀艰难地开口,喉间剧痛,声音嘶哑得快发不出声来,“姜冉……死了……”
泽尘记得,那时文昀的唇白吓人,话音才落下,血便从唇角溢出,顷刻就将那苍白的唇色染得鲜红。
短短一句话竟耗尽了他几乎所有力气,文昀再也撑不住那副身躯,直直倒下。
泽尘忙不迭地去接,却看到他用仅剩的力气往自己怀中塞了张皱皱巴巴的纸:“收好......”
他一眼就看到了页脚那枚落印。
是契约书!
姜冉与仙君在小渔村签订的。那日,他也在场。
至此,泽尘才有一点明白,姜冉在他家仙君心中究竟有多重要。
后来,文昀更是t用一百年来证明,姜冉在他心中所占之位,远非“重要”二字所能尽述。
更像是一把深深扎入心底的匕首,只提及便可令他痛不欲生,日日不得安宁。
文昀于幽冥百年,泽尘不敢问,更不敢劝。
甚至觉得他家仙君此生或许注定就如此了,沉溺于过往的回忆之中,日复一日地被那无尽的悔恨所折磨,永生无法自拔。
再回神时,眼泪已夺眶而出。
泽尘吸吸鼻子,应一声便跑去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