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暄听罢默然,既没生长寻的气,也没再继续追问。
他为他好,这个知道,他没再怀疑过。
好容易取到药,踏出咳声不断的医馆,谢暄伸伸腰,大力吸了几口凉气,昏沉的脑袋也随之舒爽了不少,犹自还在想着是就这么回去,还是干脆逛一逛散散心。
环顾四周,许是来的时候心里有事没在意,此刻才发现街边无论店铺还是房屋旁都堆有许多木材,有一些已经开始修整屋梁。
“当官的果然都一个样。”谢暄听到有人抱怨当官的,便回过神来走近了两步,那人瞥了他一眼,没再搭理,忿忿地继续嘟囔道,“都是好好的房子,非让大修,我看梁员外的嘴都要笑烂了。”
一句当官的,一句梁员外,谢暄极为在意,走上前去问道,“小哥,这条街的房子是都要重修吗?”
“可不是这条街,是整个县城!”这小哥见他问,满腹怨气像是终能发泄一般,指着地上的木料怒道,“这知县才来了多久就下令重修全县的房屋,那得用多少木头,当我们老百姓都是傻子吗!”
“你闭嘴吧!”一名妇人从屋里出来,朝他背上砰砰打了两巴掌,“小心被官府的人听到!”
“你说谁?”谢暄拉住小哥的手臂,“哪个知县?”
“还能哪个,还上京来的呢,我看狗官都一个德性!”
小哥被他母亲拖进屋去,独留谢暄还站在门口,盯着满街的木料发呆,远处晃晃悠悠地,还源源不断地有马车朝其他街巷运送原木。
“长寻,坏了……!”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谢暄双目怔怔,喃喃道,“他,他怎么要做狗官了!”
第80章
龙脊山,骆台村。
如果还能称之为是个村子的话。
“还是杀了省事。”高瑛站在山边,低头远远地望着被烧得焦黑的骆台村,忽然抬眸对上傅行简的双目,闷笑一声,“你说是不是啊,傅大人。”
傅行简恭敬地垂下眼睑,不迫的目光淡淡投向脚下山坳里,那些正在收拾残局的人。
这些人是雍京的驻兵,夏修贤的亲兵。
“位于矿脉上的三个村子,唯有骆台村人最少且最偏僻。”傅行简顿了顿,拱手道,“其余的两个,还请提督大人不要再为难下官了。”
高瑛大笑起来,抬手拍了拍傅行简的肩膀,“我接到叔父的密信时心里还纳闷,他怎么会派了大楚赫赫有名的傅大人来接任虞县的知县。”
语气里是浓浓的讽意,傅行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依旧是伏低的姿态,高瑛满意地眯起双眼,喉间哼出一段楚都茶楼里常见的,调情的小调。
轻快、愉悦,仿佛是在庆祝脚下那片宛若炼狱的惨烈。
靡靡的哼唱中,傅行简将投向高瑛的目光缓缓收回,敛下的眼睑掩下了眼底的微澜,他再次看向村子的方向,颌角紧绷。
骆台村,是被屠于中秋那夜,就在第二日他拜访提督府时,高瑛仍是只字未提,只谈在龙脊山深处又发现一条玄铁矿脉。
然而这样一件于朝廷而言关乎大计的要事,高瑛却是一纸奏报直接送到了叔父高似的面前。
从高似到高瑛,再到手握重兵,为他们的大肆敛财而保驾护航的夏修贤,这一切都堪称完美,只缺一样东西。
傅行简抬眸,定睛在一户人家仍飘出淡淡青烟的烟囱上,那不是唤人归家的炊烟,而是被杀害焚烧之后,未尽的冤屈。
而他就是那样东西,一个替罪羊。
“矿脉之秘绝不可外泄,要我说还是这样都杀了好。”高瑛不以为然地冲山坳里抬抬下巴,“你说呢,傅大人。”
“大人这是在考下官呢。”傅行简微微笑道,“在下一个七品县令,手上有的只不过是一些衙役杂兵,又哪里有本事杀死这么多人。”
呼啸的山风乍停,一片原本还打着旋儿的焦黄树叶忽然失了力,抖了两下,嚓地一声落在傅行简与高瑛之间,继而一声轻笑刺破了周遭的凝滞,
“傅大人切勿妄自菲薄,分明是你勾结山匪屠了骆台村。”
“提督大人。”高瑛话音未落,傅行简即道,“这条矿脉于八个月前被发现,而老祖宗为何迟迟未回应大人立即开采的奏报。”
高瑛的笑滞在嘴角,眼底骤凉。
傅行简仿佛没看出高瑛的愠色,仍继续道,“他老人家为人谨慎,凡事先求一个稳字,不然也不会在汪弗死后,果断放弃了鄢桥坊那一路买卖。”
高瑛愕然转身,一直淡定轻蔑的神情如同打翻的漆桶般一变再变,精彩纷呈,“叔父他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傅行简低眉驯目,就如同方才咄咄逼人之势是高瑛的错觉,“下官在东厂狱中数次几近丧命,能活下来靠的全是老祖宗的怜惜与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