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岁伸手抚摸上自己的左心处。
扪心自问,她是愿意留下来的。
不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她都是愿意不计前嫌地留下来的。
但这不代表她不想知道从前的事情。找不回那段缺失的记忆,她总觉得自己和这些故人之间隔着一层挥不尽的雾。
他们永远站在时间的两端,无法真正走到一起去。
穗岁在床上出神了许久,直到门被外面敲响,她才起身理了理仪容,前去开门。
来的是姜林晖。
穗岁挑眉:“我现如今……该怎么称呼大人您?”
姜林晖笑道:“你该狠狠地往我肩上捶一下,痛骂我把你骗得这么惨。”
穗岁:“……”她从前怎么可能是这样的性格!
“大人来做什么?”
姜林晖说:“怕你受了刺激,我好不容易调理好的身体又出问题,来给你送药的。”
“……”穗岁接过姜林晖递过来的一碗汤药,没有动。
“您老可是神影大人,我可不敢给您下毒,放心喝吧,出了问题殿下第一个杀我泄愤。”
穗岁:“……”她只是觉得姜林晖的神色比往日鲜亮了几分,可他这样一打岔,她忽然就不想问出心中的困惑了。
于是仰头把那碗药饮尽,把碗还给他。
还想向他道声谢,可一阵天旋地转,穗岁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她睁眼便看到一脸急切的黎岄,将她紧紧搂在怀中。
见她醒来,黎岄立刻松手:“对不起,你睡了很久,我还以为……”
他没把话说完,但穗岁知道,他应当是怕她再一次“死去”。
然后两个人就陷入了一段绵长的静默之中。
是黎岄最先打破了宁静:“穗岁,你……想好了吗?”
想好愿意再给他一个机会,留在神宫之中,还是厌恶他到极点,打算划清界限,从此回到自己的村庄里去过个属于普通神族的一世。
穗岁点了点头,忽然弯起嘴角说:“我想去人界看看。”
“好。”黎岄说,“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吗?”
穗岁:“……”不然呢?她又没有神力,从神界一跃而下,能直接摔死在人族堆里。
于是黎岄便带着她去了许多地方。
他看着穗岁的脸色去握她的手,带着她瞬移,落地后又规规矩矩地松开,站在穗岁身后,替她介绍着所见的一切。
从高山介绍到冰川,又从茫茫草原上把穗岁带去浩渺的大海边。
“这是我们第二次认识的地方。”
穗岁抬头看那被海风腐蚀了的村口牌匾,上面隐隐约约写着一个“慎”字,几乎难以掩饰自己唇边的微笑。
“看起来好像条件不太好,委屈太子殿下了。”
黎岄抿着唇,应下穗岁的一切嘲谑。
最后,他把她带去了离慎海村庄最近的一口功德井边。
“这就是殿下给三界重新定下的秩序吗?”
“嗯。”黎岄拢着袖子,轻声答道。
穗岁走到井口边往里看去,井壁上密密麻麻刻着许多名字,时不时有金光亮起,却也有黑雾四处奔蹿。
她笑问:“如今的世道可真是太好了,但您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因为我想创造一个干干净净的世界。”黎岄认真地说,“这样才容得下最清白的爱。”
曾经有一个人和他说过:“举世淆乱,我给你的爱永远清白。”
所以他想还给她一个一尘不到的人间。
“穗岁。”
“嗯?”
黎岄走上前,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你什么时候肯把孽海里的记忆还给我?”
“……”穗岁眯了眯眼,“您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回应她的,是一枚炽热又深情的吻。
落在她的唇上,和躁动不止的心尖上。
穗岁张开口,轻轻咬了咬黎岄的下唇,随后又伸出舌头,在那浅浅的印子上舔了舔:“我听不明白。”
“我没有在要求什么。”黎岄从她的唇珠上挪开,移到穗岁的脸颊两侧,一边亲吻着每一处,一边说,“我只是不想忘掉和你的一切,然后……我一定会做的比他更好。”
他呼在穗岁脸上的气息撩得她心底又痒又麻,忍不住要躲,却被黎岄不轻不重地托住后脑勺。
“所以……把给他的爱分我一点好不好。”黎岄说,“穗岁,你看看我吧。”
穗岁伸出双手,贴在黎岄耳边,然后踮脚吻上他的喉结:“殿下,再说这种话,我就真的跑了。”
她爱上的,从来是他完整的灵魂。
可其实她爱得义无反顾,从来没有想要从黎岄那里得来什么平等的回报。
因为在穗岁看来,这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是她在向这个荒唐的寰宇宣战,是她对不公命运的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