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不必顾忌了?”
“娘娘告诉我,从心就好。”
很好,又搬出了皇姑母。
说这话的时候,眼前的少女分毫没有看他,裴成远垂眼,便又瞧见她腰间佩玉。
接着,他缓缓撩起眼,重新看住她的脸。
阳光透过树杈,投下斑驳的暗影,摇曳着荡漾在她面上。
“严之瑶,你知道为什么我讨厌寒邃么?”
“……”那人终于肯扭头看他。
风动,暗影颤颤,叫她的眸光也忽明忽暗。
“因为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是黑心黑腹,当不得半点光明磊落,探花郎如何,聪敏如何,”他一字一顿,“能臣非诤,于帝王,是凶器,于百姓,是奸佞,于忠臣——是毁灭。”
那眸子沉静,并未有什么动静,透着淡淡的琥珀色。
裴成远流连片刻:“如此之人,你仍要嫁?”
那眸子的主人沉默半晌,终于开口:“你如此说,又为何不去朝中弹劾他?还有,证据呢?”
“……”裴成远皱眉,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面那人继续:“你什么都拿不出来,还有什么好说?”
“严之瑶,你真的喜欢寒邃?”
严之瑶噎住,她听见少爷又问:“有多喜欢?”
“……”
“非君不嫁?”他加重了语气。
“你还有什么好确认的?”终于,她问,“难道非要我剖心?”
谁料少爷置若罔闻:“倘若是我拿出了证据,你就不嫁了?”
“……”
他道:“我可以拿证据,但不是现在。”
“裴成远!”她气急。
回答她的却是更大声的一道:“严之瑶!”
她怔住了。
裴成远起身:“三个月,三个月后,我给你证据。但是在此之前,你不准嫁。”
严之瑶反应过来,一把攥住了他衣袖:“等等!”
少爷低头。
“合八字的人已经在算吉时,我等不了三个月。”
“呵。”少爷又笑了。
后知后觉,她忽得收手。
“严之瑶,你不喜欢他,你不想嫁。”他肯定道。
“胡说!”罢了,她又抬眼,“你试探我,你卑鄙!”
“兵不厌诈,你父兄没有教过你?”
“……”
“三个月,若是你敢嫁,就别怪我不客气。”
跨出清溪园的时候,裴成远又望了一眼天色,中秋在即,今日陛下特允他留京过了节再走,他原是不想应的,现下倒是庆幸自己没当场拒绝。
他分明是路过的,怎么好好就进了院子。
又怎会——
指腹似乎还沾着她的体温,裴成远收紧垂下。
“少爷执意如此,我只能误会是——少爷你是真的曾想要娶我呢。”
真是什么都敢说!
也是,她一直都是大胆的。
走了几步,中庭那边传来声响,像是母亲的声音。
他收了心思过去,却见蒋氏正捧着一本红册子在瞧,旁边欣兰也正与她商量一般。
“这两个日子瞧着都不错,就是下月的仓促了些。”
“那夫人看明年三月这个呢?春暖花开的时候。”
欣兰说完,蒋氏刚好瞥见过来的人影:“成远,你过来。”
裴成远已经听出个眉目来,此番看也不看那红册子,直接道:“母亲总不至于替她恨嫁吧?这日子当然要挑个远些的。”
“都听见了?”蒋氏乐呵呵笑着,“也是,这吉时啊原是递了好几个进府,你爹已经选了一层,留了下月与明年三月的,我们也瞧着这三月的不错。”
说罢,她合上本子:“原先以为你还会犯相呢,今日倒是懂事了。”
裴成远梗住,不作声地坐下。
蒋氏又觉不对,她瞧了一眼他来的方向:“你不会是去找你阿姊麻烦了吧?!”
“娘你能不能想点你儿子的好?”
“那你说,你不是从清溪园出来的?!”
“……我去那儿就是找麻烦?”
“那你,”蒋氏见他兴致不高,怕是自己真的冤枉了人,这才挥挥手叫欣兰下去,问道“那你去难不成还是去贺喜的?”
“娘,”裴成远伸手掸了掸那红册子,“我说是,你信么?”
“你这孩子!”
蒋氏作势要打他,只是巴掌落了他胳膊上,不痛不痒的,裴成远展开册子,瞧见上头的两个金字的日期。
蒋氏总觉得他不大对劲,想起来又道:“对了,你阿姊的婚事定了,你的事情也该是要想想了。”
她继续道:“原先给你挑的那些姑娘,这不到一年基本都已经定了亲。你如今领了将军一职,怕是更难找到合适的了。”
京中的姑娘们最不会考虑的,就是将军了,跟着夫君出京多少有些吃不消过不惯,但若是留京,那也是一年见不到几回,而且战场上刀剑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