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远微此时已经提着裙角走下了台阶,听到戚照砚的声音,先是朝着许览和春和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出去,才踅身看着戚照砚。
两人之间,隔着几道台阶。
戚照砚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荀远微则完全沐在暖光下。
戚照砚跨出门槛,走下台阶,站在远微面前,道:“臣与殿下在京郊偶遇,全然是因为想救章少监。”
荀远微拢着袖子应答:“我知道。”
“臣的意思是,臣本不想掺和进这件事。”
戚照砚说完这句,总觉得自己像是在解释些什么,但又显得有些苍白。
荀远微好整以暇地道:“我是执着,却也不喜欢强求。”
戚照砚闻言,垂了垂眼:“臣想问殿下,您方才所言切磋书道,真得只是书道么?”
荀远微扬了扬眉,道:“你若是想同我说些别的什么,我也不介怀。”
戚照砚无意识地蜷了蜷了手指,“臣没有。”
荀远微却稍稍歪头一笑,“是么?我还以为戚郎君追出来,是想和我说些什么在章公面前不好说的呢。”
戚照砚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百口莫辩,但心中却只有急,没有恼。
“臣只是,怕殿下误会。”
半晌,他才说了这句。
荀远微瞧着他的耳垂在阳光下愈发红,一时觉得有趣。
戚照砚这么清冷的人,也会有这一面么?
“误会不误会,倒是次要的,只是我竟然于深冬中见到了桃花一簇。”荀远微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耳垂。
说着她往后撤了半步,道:“我若有想切磋的,会来秘书省找戚郎君的。”
戚照砚只能朝荀远微叉手:“臣恭送殿下。”
戚照砚看着她出了门,才有些失身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却触碰到了一阵灼烫。
他掩面深吸了一口气,才回了屋子。
章绶正立在桌案前,仍然看着他方才写得那两行字。
戚照砚走到他跟前,轻声道:“老师。”
章绶点了点他的字,说:“确实比起从前多了些勾连之意。”
“我是忧心老师的事情。”
章绶收回目光,又坐回榻上,看着他道:“兰亭茧纸入昭陵,世间遗迹犹龙腾,三年前你第一次唤我一声‘老师’的时候说戚照砚早已跟着埋进了奚关外的枯骨里,可如今你不还活生生地站在我跟前么?把自己压在过去的山底下,岂不是自求折磨?”
戚照砚没有说话。
章绶叹了声,说:“你去我书房里,把那卷《坛经》拿过来。”
戚照砚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了。
他拿过来后本要递给章绶,章绶却道:“翻到我折起来的那一页。”
戚照砚捧着书动了动手指。
“念。”
戚照砚看着那页上的话,瞳孔一缩,但还是念了出来:“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第19章 非风动 “你一定配得上公主殿下的!”……
其实那句后面还有,但戚照砚却停了下来,手紧紧攥着那卷《坛经》的边缘,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立在章绶身边。
章绶又怎会看不出他眼底克制着的情绪?
他抬手将那本《坛经》从戚照砚手中抽出,搁在一边,问道:“其实你一直都没有放下当年的事情,对不对?你每逢休沐的时候,都去京郊,但你却从没有去过那座坟茔前,只是在那间客栈的窗户里,遥遥地望着。”
戚照砚紧紧抿着唇,没有应章绶这句。
章绶长叹了声,道:“我如今,是官应老病休,朝中的事情,不管是陈年旧事,还是新冒出头的,我都管不了了,所以在数日前长公主殿下来问我从前的事情时,我也选择闭口不谈,但是我知晓你一直都不甘心,对不对?”
戚照砚垂着头,始终没有敢正视章绶,只是低声说:“我只是现在还没有找到令和,我心不安。”
戚令和,便是戚照砚三年前失踪在檀州外的妹妹。
章绶咳了两声,戚照砚想来给他顺气,却被他抬手拦住了,他缓了两口气后,又道:“你骗不了我,你一直拿令和的事情当作托词,但是其实你很清楚,你要想找到令和的下落,就必须查清楚当年的事情,你又何必和自己过不去?”
“可是老师,我真得没有想过要涉足于这件事中……”
章绶撑着身子缓缓站起来,与戚照砚相对而立,稍稍抬头,仰视着他,说:“是因为长公主殿下,是吗?”
戚照砚心弦一颤,却没有否定章绶这句话。
可真得是因为荀远微吗?他自己心中是不敢确定的。
若说是,他分明因为三年前荀远微将自己救回来的事情心怀偏见,可若说不是,在大雪覆盖了双目所至的时候,他又那么希望荀远微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