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劝戚照砚节哀,也没有责备他不振作,因为她清楚地明白, 至亲至爱之人的离去,会有多么的痛苦, 她不由得想到了去年年底即使自己星夜兼程,但赶回长安的时候, 兄长已经驾崩时自己心中的苦痛。
这个时候仅仅劝他节哀是没有用的。
戚照砚从来没有和自己强调过章绶于自己的重要性, 但她看得出来。
因为去年冬天她无论怎么劝说戚照砚, 戚照砚都不为所动,且拒她于千里之外,但在定州当时户籍册的事情牵扯到章绶的时候,他直接冒着风险出城寻找朱成旭留下的证据,只是希望不要让章绶受这件事的牵连。
也正是因为那次的偶遇,那件牵扯到章绶的案子, 她和戚照砚明明相识不久,却差点经历一场同生共死, 才有了后面的许多事情。
荀远微本来在廷英殿处理事情,眼见着到了午膳的时间,她便想着让人将戚照砚传到廷英殿, 问问盐铁案如今的进度,顺便留他在廷英殿用午膳,结果她派遣去的内监从御史台回来后说章绶家中来了人,匆匆将戚中丞请走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个自她去年回京时第一次见时便缠绵于病榻的秘书少监,心底一沉,比起章绶,她更担心戚照砚,于是顾不得上用午膳,便匆匆赶往了章绶的宅子。
章绶的宅子位置也比较偏,她花了好些时间才赶到,但她似乎还是来晚了。
因为她甫一进门,便已经看见了戚照砚蹲坐在榻边上伤心欲绝的模样。
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戚照砚。
此时她与戚照砚并肩坐着,她的指尖仍旧搭在戚照砚的脊背上,两个人的膝盖轻轻挨着,戚照砚虽然用胳膊将自己环抱着,但他的发髻还是倒在了荀远微的怀中。
荀远微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微微的颤栗。
章绶宅子上的长随赵环虽然伤心,但仍旧守着规矩,此时已经悄悄地退到了门边上默默地抹着眼泪。
他其实不是长安人,是章绶将他带回长安的。
前朝末年的时候,章绶曾被外放到润州上做过两年的官,那年青州遭了饥荒,他父母双亡,只好随着村里的大部队一路流亡,当时他尚且年幼,一不留神便和大部队走散了,正好遇上了去赴任润州的章绶,章绶将他叫上马车,给了他干粮和水,又问了他的名字和经历,他俱如实告知,不敢有半个字的隐瞒。
章绶见他可怜,便把他留在身边做了伺候笔墨和起居的长随。
后来章绶许是看见他话少踏实又不蠢笨,便主动叫他读书识字,某次章绶提及自己有个三岁便夭折的儿子,若是能长到他这个年岁,一定和他一样聪敏,此后便待他更加亲近。
他跟着章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今年恰好是第十年。
他虽以长随的身份侍候在章绶身边,但章绶更多的是将他当作家人,即使是他后来收的学生、如今长公主的近臣戚照砚也没有将他当作下人,待他也极为亲切,故而他才敢在章绶病重的时候,去寻戚照砚。
正是盛夏的天气,章绶宅子中的院子里本来有一颗硕大的桑树,上面的蝉声本来会伴随着他一整个夏天,可如今随着他的去世,本来活跃在桑树上的蝉,也静默了下来。
只有风带来一阵暑热。
戚照砚抱着自己的双膝垂头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荀远微:“多谢殿下。”
荀远微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两人这才互相搀扶着起了身,戚照砚站在章绶榻前,却不敢看一眼他的遗容。
这时赵环进来说章绶知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一年前就给自己准备了棺椁。
戚照砚的心绪更是复杂,章绶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竟然毫无察觉。
荀远微看着他这样,自己心中也跟着蒙上了一层阴霾来,章绶这么多年的官声实在是好,从前朝到大燕,算上荀祯,也算是历经了四代君主,经历过一次王朝的覆灭和新朝的诞生,什么都看得明白,却从未和谁同流合污过。
即使不是因为戚照砚的缘故,章绶这样的纯臣,她也是分外敬重的。
于是他借着两人都宽大的衣袖,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戚照砚的指尖一颤,然后稍稍回握,转头看向他。
荀远微看着他“按照规矩,大燕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死后可以得到礼部的谥号,但我想以我个人的名义,给章公赠一个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