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17)

作者:冰溏心 阅读记录 TXT下载

何老太太指着她,怒其不争道:“你也是,到哪儿都是这副好脾气,软了乎的,任是谁人,只要探出手,便能狠狠揉搓上一遭。纵是女儿家,身上也得留一段风骨,人家张嘴喊跪,你便即刻吓得卑躬屈膝了?出了深德院,你且端起天王老子的派头来就是了,今儿这番低眉下首,哪里是给我挣脸子,是给我老婆子大大地丢面子,明白不?!”

云湄清楚她这是心疼自己,并非真正责怪,所以一笑了之。

她是懂得如何让老太太更加心疼的,今儿她就是故意的,人家要她磕头,她这厢表现出尽快息事宁人、得赶着回去给老太太捏肩捶背的孝顺模样,似乎为此什么样儿的苦都愿意吃,老太太事后听了,自然心疼不已。

什么时候屈,什么时候伸,都得拿捏火候,得见人下菜碟。倘或当真按老太太所说的,去哪儿都当天王老子,可就失了老太太的担忧和呵护了。

所以云湄只笑不答,垂着眼睛,安静地摆弄着汤匙。

就是那放汤匙的空当,云湄瞥见了桌上叠放着的几封漆金的昏礼请帖,显见地是给贵人准备的。

压在最上面的那封,打头便明晃晃地写了个楷体的“许”字。

“转过这几日,便是祉姐儿的昏仪了。虽然是出阁,但上午那一通喜,是在娘家闹的,所以咱们这厢也得设筵招待人。”何老太太注意到云湄的视线,解释道,“写着情姐儿好恶的那本册子,都依次记好了么?你的第一桩活儿,这不就来了。”

第8章 巧饰伪(八) 安于现状,她不甘心。……

是夜,赵嬷嬷悄没声儿地摸进云湄的卧房,见云湄正在菱花镜前卸钗净脸,便走过去,将手里攥着的物件往妆台上放。

——一个盛满药丸的蒜头瓶,并一根石黛笔。

前者是珺山仙师的研究产物,乃更换声线所用,后者则为点痣用的。

云湄脸上干净得跟新剥的鸡蛋似的,宋浸情倒是有两颗细小的痣。

明儿就是宋浸祉的婚典了,云湄要作为宋府三小姐出席,自然得尽量做到天衣无缝。

赵嬷嬷说:“这画眉用物加了东西,泼水出汗都不会脱。”

云湄一面拿青玉梳篦通着长发,一面微微偏过脸,问道:“哪几个地方得点上痣呀?”

赵嬷嬷往自己头上比划着,一会子指了指左眼的尾梢,一会子侧过头去,指了指右耳耳后,口中嘟囔:“这儿,还有这儿。”

云湄道好,却没去碰那石黛,只说:“干脆拿炙针来罢。”

赵嬷嬷怀疑自己听错了,凑上前,耳聋似的“啊?”了一句。

也无怪乎她如此讶然,毕竟时下讲究一个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平日里绞个头发都得问过自个儿娘亲的意思,更别说往皮肤上刺什么花样子了,那是勾栏艺妓和走江湖的杂耍人士为图赏玩性才往身上涅字、涅画的,正经小姐们哪里会在这上头瞎闹,赶时髦地往眉心点点翠、涂涂红还好,真真儿地扎染在皮肉上,于正常人来说,同黥面受刑也没什么两样了。

云湄却不怎么在乎,说道:“为图长久之计,这些细枝末节、却一不留心就容易露馅的地方,还是一劳永逸的好,省得夜长梦多,总觉着这儿漏风、那儿露丑的。”

云湄还嫌珺山仙师捣鼓出来的那药丸不是全始全终的呢,隔一段时日就得吃一次,不然便会失效,回归本音。

事贵合机,失不再来,她得顺势而为。豁得出去,才能令老太太满意。

赵嬷嬷不敢妄自决定,赶回正房禀给了老太太。

何老太太听罢,说:“她这算是下了决心要办成这回事了,也挺好,你且给她安排去吧,她要什么,都顺着她的意思来,她是个周密的姑娘,等闲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赵嬷嬷遂从府医那儿讨了几根金银医针来,云湄的手指在摊开的针袋上划过,挨个择了择大小,最后挑了根纤若牛毫的,放在火上均匀地炙了炙,再以尖端挑起砚台里研磨好的染料,对着镜子,比了比落针处,找准了地方,手一沉,就往左眼尾巴处扎。

赵嬷嬷看着都替她疼,云湄满心想着那些个田产铺子,饶是再怕针具,也扎得心甘情愿。

小时候,上头的嬷嬷、仆公们折磨起人来,从来都不靠蛮力打,因为那样儿得几天干不了活,白损了一个劳力,同时也怕主子们察觉,认为他们坏了家风,赶出府去。

所以,他们便使些损阴坏德的招数:譬如把人绑起来,拿一层层的湿帕子往脸上罩,蒙得人喘不过来气儿,又无从挣扎;譬如拿一丛长线穿过十几根的大铜针,握在手里随心所欲地甩,动手的时候压根都没个准头,便如此刻意让受罚者心惊胆战地猜测,那样尖锐而骇人的一波物什,下一个落点在哪儿,哪几根扎进去了,扎得多深多疼……以此折磨人的心智。他们还嬉笑着取了个诨名,管这个叫“浪荡秋千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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