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身处的环境,粗壮盘结的树根粘着结实的厚土凝于头顶,四周土壤堆积,天然围成了一个避风的深洞。
傅棠怔愣地看着这一方避难之所,一时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遇到了江澜音,他试探出声道:“江姑娘?”
无人回应。
傅棠拢眉回忆,强撑着地面想要起身。身上遮盖的狐裘滑落,他呆愣地看了片刻,匆忙起身焦急道:“江姑娘!”
“别喊!待会把人喊来了,咱两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江澜音捧着水急忙奔了过来,清水晃荡,她赶紧稳住手,用手肘拱了拱站在洞外的傅棠道:“那些人还在附近搜查,赶紧进去!”
傅棠盯着江澜音,顺从地退回到洞穴中,江澜音将叶中裹来的清水递于他道:“没有热水,你凑合喝点吧。记得放嘴里温会再咽......算了,凉就凉吧,就你现在的状态,降温要紧。”
傅棠捧着水一直在打量江澜音,忙着往洞口堆草遮掩的江澜音回头低斥道:“看什么,喝啊!待会再晕了,我可扛不了你一起逃命!”
从未见过江澜音横眉厉色的一面,傅棠被训得发懵,顺从地就着叶子喝了两口,一直热烫的肠胃顿时清凉了不少。
“少喝点,解解干渴就行。剩下的水,你自己撕块布,给自己擦擦身降温。”
傅棠看着江澜音许久没有动作,片刻后烧得迟缓的他,终于有了反应:“你先喝点吧。”
“不用,我去河边打水时已经喝过了。”江澜音将洞口掩藏好,转回身走到傅棠对面坐好道,“你这病怎么回事,你昏过去前说什么传染,面纱不能摘,什么意思?”
见傅棠依旧没什么反应,江澜音怀疑他是不是高热烧傻了,探手准备试下温度,傅棠却倏然反应剧烈,仰身远离道:“别靠近!”
江澜音的动作一顿,片刻后轻笑一声道:“是我多事。”随后收了手坐回原处,不再多话。
傅棠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引人误会,盯向对面的江澜音小心翼翼道:“不是......我并非有意躲闪,只是疫病刚愈,后续情况尚不明确,我怕传染于你。”
“你感染了疫病?”江澜音不禁蹙了眉头。
前世南乡疫病兴起,最后也是傅棠前去处理。但她记得那次疫情,傅棠处理的十分漂亮,也因此得了陛下嘉奖,他便是借了那次功劳,向陛下求取了赐婚。
当时她并没有听到傅棠染病的消息,而且南乡的疫情,在年前便已稳住。
她与季知逸成婚,是她自行改了命运。南乡的情况如今也有了变,莫非今世与前尘全然不同?
傅棠低了头缓声道:“入城处理事务时,不慎染了疫病。”
江澜音有些不解道:“危急之况,竟是让傅相亲自入城么?”
“南乡因为疫情祸乱四起,诸多事务自是需要人去处理。”
傅棠刻意省去了他强迫太医署的太医随他入城,进城又当众斩了知府震慑群官安抚百姓这些事。
这些狠辣手段,他不想让她听到,更怕她因此而惧怕他。
江澜音撑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城中有一群地方官在,傅棠还是亲自入了城,想必也没他说得那般简单。
她抬眸看了看对面低垂着眉眼不愿多言的傅棠,不禁心中轻叹——
傅棠这个人,若是不谈情感,倒也确实是个顶好的人。
思事全面周到,行事严谨果断。胸有抱负,心系天下。建梁有他为相,百姓们的生活的确好过了许多,所以百姓常常赞颂他,将他与季知逸相提并论。
只是他比季知逸命好,有着傅家做支撑,陛下心里再忌惮,也还得咬牙继续仰仗他。
“你那夜只一声便认出了我。”
江澜音疑惑地看向突然没头没脑冒出这句话的傅棠,片刻后明白过来道:“你说那天晚上?这有什么奇怪,你都开口说话了,我还有什么认不出的。”
傅棠却目光灼灼道:“因病哑了嗓,但是你依旧立刻认出了我。”
江澜音神情怔愣,随后抿了唇没有说话。
声音听不出,还有面容。即使遮了面纱,还有眉眼。
而且,她认傅棠,只需一眼感觉即可。
毕竟是自己远望了五年,又成婚三年的夫君。
傅棠的眸光明亮灼热,感知到他的目光,半晌后江澜音抬头笑道:“傅相觉得这说明什么?”
傅棠急急张了嘴,却又过于紧张没说出话。
江澜音与他对视道:“因为我喜欢你,心中有你,所以只需一眼便能认出你,无论你是何态何貌。”
傅棠的脑海顿时热意翻涌,怔望着江澜音,连呼吸也一瞬凝滞。
江澜音看着沉默的傅棠轻浅一笑道:“傅相是这么认为的是么?毕竟我曾经心悦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