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的瞬间,殷胥眸光微幽。
“薛二小姐深夜来这里一遭,只是坐一坐就走?”
幼青平静地道:“是。”
“没有旁的要说的,或者要送的?”
幼青道:“没有。”
殷胥攥着茶盏的手,一点点收紧,没开口准人告退,只静静地凝着眼前人,可始终没有等到面前之人抬眸看过来一眼。
幼青只垂目望着茶水,等了好一阵,迟迟都没有等到恩准她告退的吩咐,正要再说话请辞时,里间的隔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来。
宫人领着位太医走了出来,两人俱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几名太医耳语一番,半晌告罪道:“臣等无能,无有法子可解太后娘娘之头疾,还请陛下恕罪。”
殷胥略点点头,眉心微微蹙起。
常喜见状忙轻声道:“已经派人去请张院正了,只是张院正告了病在家,张家府邸距离行宫遥远,恐是还需一个时辰。”
幼青脚步蓦地顿住,终究停下回身的瞬间,殷胥恰好抬眼看过来。
“沈夫人——”
一声呼唤打断了交汇的视线,幼青迅速低下头,殷胥也移开眼。
宫人传了太后的懿旨过来,请幼青进里间去一见。
幼青微愣了一下,却没有犹豫,提步随着宫人往里走。
穿过隔扇门,绕过正中的屏风,幼青没有抬头,只拜见太后。
太后半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眉心轻轻蹙着,听见声音方睁眼看了过来,吩咐人给幼青看座。
幼青行礼罢刚坐下,太后正要说话。
隔扇门又打开了来,殷胥走了进来,问了安之后寻了处坐下。
太后抬眼淡淡瞥殷胥,他倒像是无知无觉般,自顾自端起盏茶,解释道担心病情故而进来瞧瞧。
这究竟是担心病情?还是担心谁?
太后一清二楚,于是仍盯着皇帝,殷胥不自在地别过了头,垂目品茶,太后回过了眼神,也没再戳穿,只唤幼青。
“沈夫人。”
听见太后唤她,幼青起身应声。
“哀家这头疾也困扰了多年了,时时不得好,如今又发作了,倒是听闻你医术不错,来给哀家治一治吧。”太后道。
幼青终于抬眼望向太后的瞬间,却一时顿在了原处,三年前见太后娘娘,还是乌发如云,只是过了三年,鬓间却多了半白的银丝。
殷胥目光若有若无落在幼青身上。
幼青一时怔愣着,没有说话。
殷胥收回了目光,声音平和:“薛大夫尚且年轻,如此直接予以重任恐是不大妥当,还请母后再三思。”
侍立在一旁的常喜心道,那可不是?陛下您才把人折磨罢,薛二小姐指不定怀恨在心呢,就算医术再高,陛下也不可能会放心的。
太后道:“年轻倒是无所谓,医术又无论年长,只让她试一试罢了,沈夫人,你只说你能否一试?”
殷胥握着茶盏,微微收紧,正要开口说话之时,幼青躬身而拜:“承蒙太后娘娘看重,臣女愿勉力一试。”
殷胥望向幼青,幼青低眉垂目,没有再回望他一眼。
太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轻声叹气,分明是郎有情而妾无意。
佛法中也写,凡事自有缘法,不可强求。曾经是曾经,错过便是错过了,可皇帝好似还在执迷不悟。
幼青上前去把了脉,又细问了宫人头疾发作时刻及些具体情况,半晌点了点头后恭声对太后道:“此疾臣女暂无法可根治,但有法子缓解发作之苦,若太后娘娘觉得有效,臣女可将其教与太医,日后太后娘娘若再发,也可减轻痛苦。”
太后听罢第一句,听至后面之话也没报太大希望,只让幼青来一试此法。
宫人取来了银针,将幼青所说事物一应都摆好,丹椒也在一旁帮忙,幼青净罢手,循着穴位,一针又一针落下。
灯火巍巍,她垂着头,颈项弯出柔软的弧度,目光专注地凝着,浑身似是在发着光,每一针落得极为流畅,只是站在那里,都让人不知不觉瞧入了神。
常喜看愣了神,忽听身旁一声脆响,忙去看,却见茶盏打翻,尚且滚烫的热茶泼在殷胥的右手手背,常喜顿时睁大了眼,刚想尖着嗓子叫太医,却被淡淡的一声制止了,“无碍,莫要打扰到施针。”
常喜一时噤了声,眼神却是着急,只不住地去望幼青。
幼青余光匆匆瞥了眼,目光便凝住,随即很快收了回去,嘴唇抿得更紧,手下却是加快了几分。
一刻之后,幼青停下手。
常喜探头去望,太后已靠在软枕上阖着双目呼吸均匀似是睡熟了。
宫人发现之时,眼里迸发出惊喜,自发头疾之后,太后就难以入眠,如今总算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