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421)

“西安州与夏州之间没有天险可防,武王精锐又远在凉州,仅盐池附近驻了两千余人,一月……不,最多半个月就能拿下。”

刘旭说完,见父王仍在迟疑,不免有些恼,语气更急了几分。

“武王既然迟迟不给回应,我们何需顾忌那么多?解了粮饷的燃眉之急才是要紧!”

“我再想想,你先出去。”

“阿爷!”

“出去。”

刘舜语调一沉,守在门边的萧绍就往前一步。

刘旭牙关紧咬,他过去不如元琅那病秧子,如今连这畜生也不如。早知如此,当初他便该一直待在洛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背脊顿时打了个颤。

走出正院,就见云英端着烧好的灸石款款而来。

两人擦肩而过,云英含笑道:“小将军脸色这么差,是筹粮不力,又惹殿下生气了?”

刘旭停下来阴冷地盯着她。

是了,还有这个贱人。父王本已厌弃,是萧绍把她养在狗房里。金明战败,父王病了一场,便让她趁虚而入,又再得意起来。

这二人分明有私,连这都看不出来,色令智昏这句话,他现在是真想原原本本地砸回去。

是非不分,忠奸不辨……父王到底是老了。

刘旭咽了咽,阴恻恻地说:“郢州城的旧账,我早晚会跟你算清楚的。”

云英轻蔑地勾起唇,刘旭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她回头扫了一眼,笑意骤散,冷着脸进屋。

药浴泡得久了,身子起皱泛白,但盖不住灸石反复炽烫留下的痕迹。抹完药油,云英等了会儿,刘舜气息平稳,似是睡过去了。

她微微侧身,眼尾扫过守在门边的萧绍,指腹又蘸了点药油顺着肝经往上揉摁,探进腿根,两指在足五里与阴廉稍稍用力。

刘舜气息一深,胸腔里溢出低沉短吟。

云英直起腰,萧绍已站在身后,她一直低着头,佯装自然地去摁腿外侧胆经。

“好了,你出去吧。”刘舜忽地开口,眼帘挑出一道缝。

他没有睡。

云英默然收捡好东西回了偏院。一进门,狼犬便摇着尾巴上前来讨食。

大旱之后,山野里的鸟兽也渐渐捕食殆尽,加之萧绍近来几乎日夜守着刘舜,没空上山,地窖里的肉块也渐渐有了人样。

尸身放久了有些腐臭,狼犬嗅了嗅,眼里满是嫌弃。

“不吃就饿着,你主子忙得很。”

云英白了它一眼,双手揣进狐皮手捂里。

她至今仍不太摸得清萧绍的心思。说他有心吧,方才多摁了一轮肝经,立刻就站在她身后了。她但凡动了别的心思,这死狗现在大抵已经吃上新鲜的了。

说没心吧……她摸了摸身上的皮袄子,撇着嘴低头埋进赤色软毛里。

大概就是多养了一条狗吧。

但刘舜对他来说不一样的,她只有一次机会。

狼犬吃到一半忽地抬头,警觉地盯着门外,不多时,房门敲响。

“送餐食。”

云英打开门,一股难以言说的骚臭味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捂着鼻子:“之前送餐那人呢?”

“不知道。”

炊卒佝偻着身子,抬头与她平视,眉眼似曾相识,云英稍愣了下神,接过吃食:“给我吧。”

她伸手去接食盘,但炊卒却不松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连胸口的气息都喘得急了。

云英有些恼,一把拽过食盘,横眉道:“活腻了是吧?”

“是。”那人笑了笑,“你他娘的骗老子去夷州的时候,就该知道我活腻了。”

云英只觉心脉都停了一瞬,她双唇微张,难以置信地伸手顺着他颧弓探向耳后,在发间轻挠了两下,触到了皮面的暗边。

“你……你声音怎么……”

陆三站直身,唇角勾起。

“好意思说我?许你哑,不许老子哑?”

云英咽了咽,回身拎起那条啃了一半的腿扔到院子里,吹了声哨:“出去吃。”

狼犬呜咽着追了出去,云英赶紧将陆三拉进屋,关好门,双眼骤然红了。

陆三抚去她眼底涌出来的水光,强颜欢笑地骂道:“早跟你说了小白脸靠不住,宋九也好,那狗官也好,都他娘的是怂蛋。”

“你好到哪里去?你们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怕,你在这里,我才天天提心吊胆。”

云英忍着眼泪:“你就是要我死也死不安生。”

“我当然是找好退路才来找你。”

陆三抱住她。

夏州大旱,减收仅五成,但官府一再加征粮税,流民四起,短短三个月,已生了大大小小十多起民变,城防人手不足,他这才混进了统万城。

虽进了城,却难以靠近帅府,只能藏在牙行做见不得光的人肉生意,暗中寻觅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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