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满塘(368)

但真当他见到萧绍,还被饿虎饥鹰般盯着时,心下顿时没了底。

怀王若没有提防,方才在显阳殿外便不会僵着不肯进。若有备而来,还只带一个人,不是愚蠢鲁莽,就是有十足把握。

可愚蠢鲁莽之人,能在怀朔征战十年未尝败绩吗?

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月出云间,远处忽地有了动静,这一头,众人也纷纷摁紧刀柄,白刃静悄悄地往外抽。

刘舜一把捏住元琮的手腕,用力扯开,元琮踉跄跌坐在木轮车上,向后移开几步。

“夜深了,陛下还是早些歇息,以免有伤圣体。”

刘舜行过旧礼转身就走,萧绍护在他身侧,禁卫内侍纷纷让出一条道,直至人影消失在夜幕中,王昶这才回身走到御前请示。

“陛下,可要命人拦下?”

天子面无表情,只仰头看向星河,良久,才叹了声。

“把人都撤了吧。”

“是。”

怀王府的马车驶出宫城,一道人影叩开东宫的门。

书房内,山水画屏上映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一高一低。

内室窗棂紧锁,香膏随着玉龙一点点挤涌出来,与细汗相融,顺着股缝往下淌,溢得满室旖旎。

钟祺识趣地候在远处,直到里头没了动静,这才唤了声:“公子,那边回话了。”

安静须臾,元琅哑声道:“进来吧。”

钟祺弓着身子绕到屏风后,见太子还跪趴在棋案前,赶忙低下头,停在门边。

元琅将撞散的棋子复位,起身穿好寝衣,先是走到那青衣小倌面前,两指挑起下颌,凝看片刻:“下回换身衣裳。”

钟祺垂首应道:“是。”

元琅摆摆手,钟祺拿出布套,罩在小倌头上将人送出去。

再回来时,元琅正端坐棋案前,左右手各捻一子,独自下着残局。

“怀王一刻钟前已经出宫了。”

元琅眉间微蹙:“他们说了什么?”

钟祺摇摇头:“萧库真一直守着不让人靠近,但怀王似乎很生气,据说走的时候满脸阴沉可怖。”

“还以为要动手了。”

元琅笑了笑,右手落下黑子,钟祺正要退下,他又问道:“刚才那人……”

“殿下放心,臣已吩咐过了,如来时那样在内城里多绕几圈再送回去。”

“你倒是会挑人。”

钟祺心下一惊,慌忙跪下:“臣自幼照顾殿下,早已视殿下如至亲。当初在雍州,昭仪为殿下挑了那么多聪慧机灵的,殿下却独独信赖臣,给臣机会。臣对殿下,绝无二心。”

“我不过是随口夸夸你,莫要多想。”

元琅左手捻着白子,指腹细细摩挲了许久:“你可知,我当初为何会选中你?”

“臣不知。”

“因为你是天阉之人。”他转过头看着钟祺,唇角勾起,“和我一样,是个废人。”

钟祺蓦地抬头:“殿下不是废人!”

元琅笑了笑,转眸落下白子。

“你下去吧,我对完这局就歇了。”

夜凉如水,心绪渐平,寒意陡生。

元琅凝看这自己方才落下的那一子,喃喃道:“不对,你现在已经不爱这么走了。”

他将棋子捡起来,手悬在半空,却迟迟找不出该放在哪儿。

良久,他将白子扔回棋奁,垂眸叹出一声痴笑。

他过去总会想,若他和阿娘一样是女儿身,是不是就不会背负那么多他力所不能及的期待。

他那些妄念,是不是也有机会了?

月光钻进窗缝,他望着棋案那一头,心间顿如爬满蚁虫。

欲壑难填。

小倌也好,秦攸也好,都不及那人万分之一。

可即便他是女儿身,他们相交十余载的情谊,怕是也抵不过他和那女人短短数月的情缘。

他还是只能看着。

元琅阖上眼,唇角苦涩地勾起。

不是也好,若是女儿身,他便如阿娘一样,永远站不到那最高处。

那便不好了。

上元后,卢湛登门提亲,他和裴晏都担心夜长梦多,六礼也定得快。

婚期定在三月三,远嫁需提前十余日出行,春分一过,裴晏便去牙行挑了几个机灵点的丫头,死沉沉的府邸也难得有了些勃勃生机。

接亲一大早,桃儿上了妆,穿好嫁衣,望着院子里理好的嫁妆,眉头拧成一团,忧心忡忡。

裴晏过去没钱花了就是拿这些东西去死当,可如今只留下些书画经文,其余都给她。她不在了,没人做饭烧水,裴晏花钱又总是有多少用多少,哪里够?

她思来想去是坐立不安,便趁行礼敬茶时说她只带箱子走,把东西留下。

裴晏拒道:“高门有高门的规矩,你在我这儿没有名正言顺的母亲,本就容易遭人闲话,若是嫁妆也敷衍,那些人更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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